2007年第7期的《人民文学》发表了陈忠实先生的一个短篇小说《李十三推磨》,讲的是民间剧作家李十三在他生命最后一天的几个细节。开始觉得这部作品在艺术性上简直乏善可陈,不过一个穷困潦倒的旧文人———因不会种地,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迷恋皮影戏本,一不小心惹恼了权贵(说他的戏本涉及淫词秽调),得知消息,李十三气得当场吐血,在拒捕的路上黯然死去。总体感觉,李十三这个人物,除了对艺术的执著态度让人有些感动外,剩下的便是可怜可恨了。换言之,这是个很没意思的人。
及至读了小说后面近两千字的“附记”,我才恍然意识到,这个“很没意思的人”原来并非作家笔下的虚拟人物,而是对地方戏曲文化,乃至当代戏曲发展有着重大贡献的历史人物。李十三真名李芳桂,渭南县蔺店乡人,少时中过秀才,后又中过举人。他一心苦读,指望有个前程,未果。直到52岁那年,李芳桂才搞到一个候补官,他彻底绝望了。于是,世上多了一个“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的孔乙己式的人。但这也正是他人生的重大转折点。偶然一次机会,他应邀试着为戏班编写剧本,不料首部《春秋配》竟一试而走红,从此他一发不可收拾,随后《火焰驹》《万福莲》《紫霞宫》等9部剧本又被他写在廉价的麻纸上。谁能想象,这些被他生死之交保存下来的剧目,200年来,不断被京剧、川剧、豫剧、湘剧等剧种改编,并一直在全国各地上演。如著名剧作家田汉的作品《谢瑶环》,最初的原型就是李芳桂的《万福莲》。
据陈忠实先生介绍,李芳桂“确凿是陕西地方戏剧碗碗腔秦腔剧本的第一位剧作家”。由此,我方才明白,陈先生这是在用小说的形式为一位民间剧作家作传呢。细想,他选李十三推磨的细节可谓用心良苦:一位60多岁的老先生,为下一顿有得吃,不得不与老伴一起推起那沉重的磨盘,而那些麦子还是朋友刚刚送来的。我是说,即便在这种情况下,这位李十三一边擦着老汗,一边沉浸在剧本的构思上,而且还情不自禁地哼唱起“娘———的———儿”。可见,作家眼中的李十三是幸福的,而他笔下的人物,在这里也一下子变得可爱可敬而不是可怜可恨了。
人们一向敬重那些以苦作乐的艺术家,声称这是一种高尚的境界,而我想说的是,在李十三那里连“苦”的概念都没有,在他一副孱弱的身躯里,或者说,在他的艺术世界里,永远保持着一颗最精致最快乐的心灵。这又是怎样的一种人生境界呢?我想,李十三在如此困境下,依然保持着旺盛的创作热情,靠的不仅是陈先生说的一根“对文字敏感的神经”,更大程度上是他对艺术狂热的追求和强烈的创作欲望。也许李十三不知艺术和创作为何物,但这种追求和欲望却是他生命中非如此不可的激情。艺术总是相通的,艺术家的坎坷命运也多有相似,让我们想想文森特·凡高吧,同样是穷得叮当作响,同样是不被人认可的民间艺术家,但同样以高远的神思,以及他们同样虽九死犹未悔的激情,给世人留下了不朽的艺术作品。
我想,《李十三推磨》不是单纯的小说,而是特殊的人物传记,作品特有的画面感,帮我们形象地发现了相关戏曲文化的源头,并生动地再现了一位了不起的民间剧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