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好像湿度大,前一阵子湿度上来了,更形成“桑拿天”,弄得浑身粘粘的,好不难受,想到“心静自然凉”,便找来旧时翻过的书看看。一本钱钟书的《宋诗选注》就成了我夏日读书的首选。
第189页的《五月初二苦热》(杨万里)跃入我的眼帘,写的是他在长江里的小船上的苦况:“船舱周围各五尺,且道比中底宽窄!上下东西与南北,一面是水五面日”,局促在如此狭窄的空间,“日光煮水复成汤,此外何处能清凉?”想在身陷蒸笼的境地中找凉快,但是,“掀蓬更无风半点,挥扇只有汗如浆。”只得自怨自艾倒霉的处境。最后的四句借船舱里的飞蝇把自己的心境描写到了极致:“吾曾避暑自无处,飞蝇投吾求避暑;吾不解飞且此住,飞蝇解飞不飞去。”够幽默的。自己想图个凉快,想飞出这狭窄的船舱,但会飞的飞蝇却不想飞。大自然的热谁也逃不脱。
古人写暑热的诗句当然不止杨万里的这一篇。宋人戴复古的《大热五首》中有:“天地一大窑,阳炭烹六月”,唐代韩愈《郑群赠簟》中说:“自从五月困暑湿,如坐深甑遭深炊”,都把暑热比做炭窑、比作蒸锅,宋人梅尧臣更有形象的描写。他在《和蔡仲谋苦热》中说:“大热曝万物,万物不可逃。燥者欲出火,液者且流膏。飞鸟厌其羽,走兽厌其毛。”竟在替鸟兽说话了。
对于酷暑中的人的处境,诗人们也有不少生动的描写。被后人尊为诗圣的杜甫,面对暑热可说是率真得有点放浪形骸了。他写道:“束带发狂欲大叫”,一心想:“安得赤脚踏层冰”,使读诗者也不禁感同身受了。除了写自己的感受以外,也有写他人的辛苦的。李白在《丁督护歌》写纤夫:“吴牛喘月时,拖船一何苦。”戴复古写农民:“田水沸如汤,背汗湿发泼。”对比起来可就不那么深刻生动了。
面对暑热,诗人也有跳出自己的个人感受,兴起与世上人一起抗拒热魔的狂想。譬如宋代的韩琦在《苦热》中说:“尝闻昆阆间,别有神仙宇……吾欲飞而往,于义不独处。安得世上人,同日生毛羽!”他同时代的王羽更写道:“昆仑之高有积雪,蓬莱之远常遗寒。不能手提天下往,何忍身去游其间!”(《暑旱苦热》)前一位萌发奇想,后一位气魄更大,都显示出他们实在是很令人敬佩的可爱的诗人。
引的都是以前古人的诗作,对比现在,由于地球变暖的事实,现在的暑热应该比当时更厉害,可是,由于科技的发展,我们中间已有不少人不会尝到当时人们的苦楚了。有电扇,有空调,有的还能去游泳池、去海滨浴场甚至避暑胜地。但是大多数人还是难免要受到酷暑的煎熬的,特别是露天在酷热场所作业的农民、工人,他们还被笼罩在旧时诗人描写的酷暑淫威之下,不要忘记这一点。前两天看电视上报道说,有些露天作业的建筑行业工人们,他们还不知道高温时还有停工的规定———是谁忘了呢?
陈生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