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溜河沿在前海的东北角,其西端是银锭桥;桥南北向,桥北往西行是后海北岸,东行即一溜河沿,街巷牌子写义溜胡同。胡同沿水滨,迤逦往东转南,再转东;过火神庙后身,出口是地安门外大街,北望,不远是鼓楼,南行,不远是万宁桥,俗名后门桥。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胡同的南面(转南为西面),有些地方没有房屋;仅有的一些房屋,也大多矮小简陋,只有小楼杨的两层小楼是例外。我的住址在银锭桥以西,沿后海北岸西行约二百米,北望有个广化寺,寺西边一个门就是。住在这里,买物,或有事出门,都要东行。路线两条,靠北是烟袋斜街,靠南是一溜河沿。较少的时候,比如夏天逛荷花市场,要过银锭桥后西南行;逛德胜门小市或往积水潭,要沿后海北岸西行。我的印象,穿行次数最多的是一溜河沿,因为不只便于到它东口外的邮局,略南行还可以买到大葫芦的甜酱萝卜,以及茶汤、灌肠、花生等等。与今日琉璃厂的金碧辉煌相比,记忆中的一溜河沿是残破的;但正如秦砖汉瓦,残破也未必就没有价值。正面说,其中也颇有些可珍重的,尤其昔日有而今日难得再见的,就更值得怀念,也就值得说说。
值得说说的主要在银锭桥以东转向南的一小段,计有三家,都在路南,靠水边,由东向西是:爆肚张,小楼杨,烤肉季。爆肚张的爆肚,据说在北京也颇有点名气,可是我没吃过。不去吃,是因为其时有两三个间或对面喝二两的朋友,惯于到鼓楼前路西的四合义酒铺,那里门口也有卖爆肚的。酒铺宽敞,又人熟,酒酣耳热,即使自己不敢或不肯胡说,也可以听胡说八道,就算是一日之驰吧,总比单单吃一碗爆肚有意思。
小楼杨是个茶馆,楼上下各一间,楼下门北向,喝茶上茶,南窗明亮,可以饱看前海的东半。铺主想来当姓杨,身量很高,总在一米八以上吧,腰际身后总插个大长烟管。这表示他的为人是老一派。老一派还表现在风度方面,是沉静严谨,矜持之中透漏一点点不在乎。不在乎来于自视很高。这仍有来由,据鼓楼东得利复兴书铺的张髡老先生说,杨虽然以卖茶为业,所交往则多文人雅士,如为《燕京岁时记》书写序文的庆珍就是座上的常客。可惜其时我没有坐茶馆的徐裕,以致知道有这样一个可以雅集的地方,竟交一臂而失之。
小楼相邻是烤肉季,也是路南紧靠水边,比一间屋略大,简陋如临时工棚。南面没有墙,为的烤和吃的时候可以兼欣赏波光树影。屋内偏东设两个烤肉支子,木底座有圆桌那样大,周围有四条板凳。那时候北京人不多,外地人尤其少,来北京办事,都住在前门外一带,所以烤肉季虽然小有名气,像现在,座上客常满,还有不少立等的,几乎没有。人少,与“人多力量大”的高论不合,但有人少的好处。可以举出多种。一是清爽,入门去吃,没有拥挤之感,这就不像现在,入门要抢座,抢不到要忍耐。二是可以用古法吃,所谓古法,主要包括两项。其一是自烤,即用长竹箸夹自己在佐料碗里搅拌好的肉片往下燃松木的铁支子上放,其后是可以眼看油烟上腾,耳听肉片触热支子时的丝丝声,鼻嗅焦糊的肉香,再其后还容许自由散慢,就是,你喜欢吃嫩些的就少翻腾几下,喜欢吃老些的就多翻腾几下。
摘自《读城———大师眼里的北京》,刘一达主编,中国华侨出版社出版。
张中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