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尽流

2007-03-30 00:00:00  作者:中国铁路网  来源:中国铁路网  点击:978 | 铁路论坛

    沈从文重校《长河》毕于1945年7月26日。《长河》说的是洞庭湖西南,沅水流域上游支流之一的辰河;说的是那两岸上的风物人情,悲欢离合;说的是终年绿叶浓翠,秋后缀系在枝头间果实,被严霜侵染,丹朱明黄,耀人眼目,远见一片光明的橘釉世界。
    长河浩瀚,汤汤东流,了无穷尽;而小说涉及的人物并不多。夭夭是浓墨重彩的一个,虽是作者最偏爱者,却亦是简单写来,不事修饰,把淳朴、善良并不失一丝丝狡猾安排在她身上,立体地结构一个乡村少女。夭夭是橘子园主人滕长顺的小女儿,干爹乃吕家坪正街同和祥花纱号后屋偏院住着的商会会长。夭夭还有一个性格刚直的三哥三黑子,还有一个可亲可爱的老水手住在她家对岸山坡上的大枫树下看祠堂,还有一个在省城安心读书苦求功名的未婚夫。当然还有一些和她说过话没说过话的乡亲、过路人、保安队队长……
    这些人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心思、忧郁和不足道的快乐。他们不知道“新生活”的具体模式,不知道橘子的真实价值,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命运有怎样的残酷,怎样的悲惨。他们统统生活在一场梦里,这梦到底有多长,他们也是不知道的。
    我读这一本书,周边总好像被黄昏的色彩笼罩着,总是一再地被那一支游走的笔触撩拨着,觉得美好到不能言说的美好,并且担心那美好的背后隐藏的悲哀。我总害怕那悲哀会悄悄燃烧起来,把那成片的橘树林燃烧得一干二净,就像在《边城》里看到那萎圮的白塔,逝去的爷爷,戴孝的翠翠,明天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的二姥,总是那样轻盈到不可承受。
    我想沈从文重校完第一卷,即再不能将预算中的二三四卷完成,恐怕也正是被这轻盈所击溃了,虽然他在1942年的题记中说:事如可能,我在把本书拟定的下三卷完成时,便将继续在一个平常故事中,来写出我对于这类人的颂歌。而这样的可能,最终,并没有结果。
    在一卷末一章《社戏》中,众人齐集吕家坪,萝卜溪邀约来的浦市戏班子搭了台开锣唱戏,《武松打虎》《王大娘补缸》《王三姐抛绣球》都来一遍。夭夭却独自一个跑去橘园河边看船,看到三黑子坐在河边大橘子堆上歇憩,面对河水,想什么心思。小说的最后一句话,亦是夭夭说的,她说:三哥,你做了主席,可记着,河务局长要派归满满。
    这满满就是那老水手,站在一畔,他抬头看到河上的水鸭子成排掠水向三里牌洲上飞,而他们身后社戏的锣鼓声音正惊天动地。
    鲁迅亦有小说《社戏》,那社戏亦在水边,在离平桥村五里外较大的村庄———赵庄。那是一篇回忆,在回忆的终了,他写的是: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
    那不再能够看到,远在绍兴的河水与吕家坪的辰河也是相连的么,我们大概很难知晓,而那颓败的生活,动荡的人生,虽颓败动荡却不失生活之真的乡村景物却何其近似,仿佛一脉相连。
    侯孝贤在一个访谈中提及沈从文的影响,他说沈先生总是用一种俯视的眼光来看待他周遭的一切,这俯视超脱于一切悲欢喜乐之上,是一种淡淡的惆怅和欢愉。是不管不顾汤汤东流的河水,沉默无语,洗净污浊。
    长河就是这样流淌着吧,那夭夭,三黑子,老水手在震耳欲聋的社戏锣鼓背景下不止看到翩跹而去的水鸭子,也看到那条似乎没有尽头的长河从他们心上寂寞无声地流去,不舍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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