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岁那年,我背着简单的背包来到位于秦岭脚下的柳枝站。车站依山傍水,风景秀丽,上班时听师傅们讲工作经验,下了班在山涧摸鱼捉蟹,或登上山峰,遥望呼啸而过的列车,在清冽的空气里大声喊上几句。少年不识愁滋味,我陶醉于这绿水青山之间,怡然自得。
日子久了,忽然觉得寂寞。车站实在是太小了,小到十多分钟就能在站内打个来回,绵长的陇海线上几乎可以忽略这么个地方。空旷的站台上几棵老树摇曳着迟缓的身姿,斑驳的宿舍墙壁每遇列车驶过,就簌簌落下灰尘,就连十多个通勤职工也是来来往往,平日难得见到几个。20岁,多么美妙的青春诗页啊!可我的青春难道就在这空山寂水之中一天天消逝么?寂寞的感觉如春风乍起,日夜在心底疯长一片。我写诗,写出的是寂寞;我画画,画出的是寂寞;我唱歌,歌声也像落日映照下氤氲着雾气的水面,飘散着淡淡的忧愁……
一天夜里,正在怅然若失中辗转难眠的我,忽然听到一阵美妙的琴声,似微雨湿花,轻轻沁人心脾,又似珠玉散落,一颗颗清晰弹入耳膜。循声而去,是一位在车站工作了20多年的老师傅在拨弄一把古旧的吉他。老师傅平素沉默寡言,极少言语,而此刻随着他手指的扬动,优美的旋律满屋子荡漾,轻灵中隐藏着无尽的欢乐。
望着他宁静、安详的样子,我忍不住问道:“师傅,你不觉得这里寂寞么?”他没有回答,微笑着再次拨响了吉他,唱起一首自己编写的歌:“在那青青的山冈下面/在那潺潺的溪水旁边/有我们静静的车站/迎送着四面八方的平安/这里没有红尘的喧嚣/这里没有都市的吵闹/天边飘着淡白菊一样美丽的月亮/我在月光下值班站岗/是谁说雄鹰应该翱翔蓝天/是谁说男儿应该追求辉煌和荣光/而我说,在不同的人生道路上/成功有着不同的选择/我愿意是一棵朴素的小草/去迎接每天的太阳/我愿意是一棵风中的白杨/守望着你的幸福安详……”一曲歌毕,他意味深长地说:“20年了,这儿也是我的家啊!”
我的心被这样美妙的音乐和这样朴素的情怀打动了。走出老师傅的房间,不经意抬头,看到月亮在山巅处缓缓升起,藏青色的山峦在月色笼罩下层峦叠嶂、此起彼伏,沉稳中孕育着生命历经沧桑仍傲然指向苍穹的力量。多么美丽的月夜!我的心境豁然开朗,是啊,这儿也是我的家,谁说我们的奉献微不足道?谁说我们的付出没有价值?在绵长的陇海线上,无论大站、小站,都是列车安全运行中不可或缺的一个环节,守望的都是一方平安,承载的都是远方游子归乡的梦想呵,这个价,谁也出不起!那夜,伴着入睡的月色,我在日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一句格言:青春啊青春,金子般珍贵的年华,可是真正的青春,只属于那些永远热爱劳动、永远力争上游的人。
时光荏苒,一晃几年过去了。车站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整修一新的站台上,婀娜的垂柳迎风轻舞,美丽的花儿争相绽放。跑通勤的职工也换了一茬又一茬,唯一不变的,是日夜平安驶过的列车和不断延续的安全纪录。一天,一位新来的学员问我:“师傅,你不觉得这里寂寞吗?”我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拨响了退休的老师傅留下的吉他,唱起了当年听过的歌。
歌声中,我看到年轻学员的目光不再忧郁,平静中闪烁着青春特有的希冀,随着呼啸而过的列车,伸向远方。
西安车务段 赵胜利
关于作者
我出生于1980年12月,自幼随爷爷奶奶生活。小时候的理想是做一名教师。
读高一时,我写的一首诗发表在一家全国性中学刊物上,虽然只有8行,但仍在校园里引起了轰动。我开始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写作中去。
1997年,报考音乐院校失利的我选择复读。几个月后,父亲突然决定让我去当兵。尽管感到突然,我依然听从了他的安排。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他是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我的人生走上一条并不辉煌却相对平坦的道路。父亲在我入伍一年后因病去世。
1997年11月至1999年11月,我服役于陕西武警总队西安支队,仍然没有放弃自己的爱好。2000年,我离开部队在西安打工,挣的钱不多,但怡然自乐。2000年10月,我来到原西安铁路分局渭南车务段,在坚持写作的同时也热衷于各种文艺活动。2001年7月9日,我来到柳枝站上班。2004年7月,又来到西安车务段党办驻勤。在这段日子里,我第一次正式接触公文写作,学到了很多平时学不到的东西,从写散文到通讯报道、调研,我的思想空间有了很大提升。虽然很多东西在基层车站暂时用不上,但我相信自己的每一滴汗水都没有白流,它教会我懂得生活,懂得珍惜。
2006年2月至今,我在西安车务段党群工作办公室任宣传干事,多次在《人民铁道》报、《西安晚报》、《陕西工人报》等媒体上发表文章。
关于小站
我在这个叫柳枝的小站待了4年多。这是陇海线上一个四等中间站,全站只有十多名职工,属于那种最小的车站,甚至随时可能被关闭。
2001年,初到这里的我因小站的艰苦环境感到震惊。30年前的老瓦房,晴天进风,雨天漏雨;晚上,除了行车室的灯光,四周能看到的也只有茫茫秦岭那此起彼伏的身影了。当时车站除了我还有3个小伙子,我们自诩为这里的“F4”。当时工资不多,而回家的汽车票却价格不菲,因此我们不能常回家,甚至连交女朋友的机会都没有,坚守在车站是“无奈之举”。
然而,小站纯朴的人们和简单的生活也给了我们简单的快乐。下了班,几个年轻人一起聊天、写作、写歌,抱着吉他对着窗外的大山唱歌,有时候唱着唱着就一脸的泪水。但我们没有放弃自己的青春和理想。4年后,我们走出了柳枝站,走上了管理岗位。
如今,车站的状况有了巨大的变化,车站宿舍都盖成了新的公寓楼,闭路电视也都安装到了宿舍,真的是今非昔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