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了灵官峡,就是来到了小说《夜走灵官峡》里。
应该说是一次故地重游。尽管是第一次置身此地,但它很早就埋藏在我心中,那时候它出现在中学的课本里,正好父亲早年修筑宝成铁路时又在那一段工地上工作过。于是,作家杜鹏程和他那篇小说《夜走灵官峡》便纠缠上了我。那年我和一位同学扒乘火车,想去“我”夜访过的那一段铁路工地。火车一路走一路停,沿途山头连着山头,景色大同小异,没有看见那条名为灵官峡的峡谷,当然,也没看见绝壁上那一处石洞。后来当“知青”时,又慕名去过那里,此次是近距离接触,看到了峡谷,也看到了那石洞,但心里仅存着一种平淡。再后来工作了,驻守的小站同它几乎是隔山相望,都依托着宝成铁路,面前又都流淌着嘉陵江。这时候再去读杜鹏程这篇小说,它便像一帧水粉画镶嵌在我脑海里。天寒地冻的时候,在小站看着铁路桥下江中一块块浮冰顺流而下,心想这无疑是一种幸运,幸运我和杜鹏程同饮一江水,共睹一条铁路。重走灵官峡的冲动就是在这个时候产生的。
面前便是灵官峡。果然很险,奇峰陡耸,怪石嶙峋,巨大的山脉被嘉陵江切割为一条沟壑。凭着《夜走灵官峡》这篇小说,它已经成为一处胜地,车来车去,好些旅客心里装满了惊奇和向往。但自1981年那场洪水后,当年“我”夜访的那一段铁路让洪水冲得七零八落,后来这段路便废弃了。因而,我今天重走的仅仅是一处废墟,可这并不影响那些场景的回归。比如说这会儿,我就看到了漫天风雪下车来人往的壮观景象,听到了炮声炸响后机器的轰鸣声。忍不住,我加快了脚步,然后我看到了绝壁下那些残存的路基,又看到了飞架于两山间的桥梁,还看到一座座隧道。最后,一处隐藏在灌木丛里的池子留住了我的脚步,青石砌的挡墙,半个篮球场大小,顺着山势摆成一个倾斜状。又是一处当年铁路施工时的遗迹,太熟悉了,孩提时我随父亲来到这秦岭山里,它就跟我如影随形了。那时父亲他们每天一早就从河滩挑选来一筐筐鹅卵石,然后倒在这种池子里用清水冲洗,像淘洗珍珠一样,直到光洁得没有丁点泥渍,才拌上水泥灌注到桥梁和隧道中。冬天,又额外增加一道工序,因为那些石头被冰裹住,必须先放在烧热的铁板上翻烤。那时候机械化水平低,父亲他们那一辈筑路工人,硬是凭着这种既原始又粗笨的方法,把铁路一寸寸修到了成都,而我们的家也跟着一寸寸移动,同“我”所见的那个山洞人家一样。因为这种工作方式,数十年后的今天,父亲每次外出时,看到路旁那些鹅蛋样大小的石头,总会情不自禁拿在手上,捏一下,搓一下,恋恋不舍,又备感亲切。也正因为有了这样的一丝不苟,那些已经废弃的桥墩和隧道仍然风姿不减,我敢说这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废墟”。我突发奇想,假如当年“我”不被那大雪所阻挡,一路走下去肯定会看见这处水池,自然也会看见我父亲。我猜想,父亲挥汗劳作的姿势一定很好看,一定令“我”怦然心动,一个新的形象定会跃然于那小说中。这时,我才意识到,灵官峡没有废弃,它就像舞台后那些演员,早已浓妆淡抹,只等你把大幕拉开,一种品质,一种美就会展现在你面前,比如这水池,又比如那些炮声,再比如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