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初,听到黔南荔波申报“中国南方喀斯特”世界自然遗产名录成功的消息,我便格外想念该县境内的小七孔。想念小七孔,主要是想念它浑然天成的美。
只要迈过小七孔的地界,清纯之气便扑面而来,悠远、浑厚。时间也好像放慢了速度,如同电影的慢镜头,人便不那么慌张了,可以放下心来把自己的每一个举动看看清楚,每一缕愤懑和妄想、盼念和惶惑,都在眼底丝毫毕现。心中的荒凉,无措的灵魂,都结队而行,走回生命的起点。
行走在小七孔,就像沉入绿海,呼吸着淡淡清香的空气,感觉到绿色的氧气正源源不断地输入自己的肺叶,像清洁剂般清洗着因都市废气而吃力开合的肺,瞬间便感到大自然珍贵的赐予。甜丝丝的滋味通过喉头气管,流向四肢百骸,流向大脑及每根神经,而满眼充盈的绿色,让自己快意沉浮,真想化身为鱼,沿着印满苍苔的小径,径直向原生态的苍茫游去。
到处是荒藤老树,野草闲花,蜂飞蝶舞。大自然的丰富展开得让人吃惊。鸟鸣似乎来自苍穹,来自深山,渗透了绿,渗透了香,蕴藏着无尽的奥秘。鸟儿是上天的使者,带来天庭的消息,因而声音那么脆亮幽远。听着鸟鸣,心弦便轻轻颤动,心口便盈满天籁之音。
拉牙瀑布俨然是一块白色长绸,一片惊心动魄的飞扬斜面,一阕苍茫历史的辉煌绝唱,一个通体燃烧的生命。先是听见隆隆水响,有电掣雷骇之势,继而若大风起处,雾雨咸集,再如天河自空而降,进而腾空喷泻,横向坠落,势如山倒。这气势,这阵仗,惊心动魄,撼人心扉。
68级瀑布群,却如透明而又沉重的绿宝石的熔液,起伏跌宕,迸散着大山林莽的气息。绿宝石的熔液接近沟堑的时候,突然乱流争速,万涛抢先,眨眼间成了雪白的箭镞,雪白的刀刃,雪白的炸弹,雪白的千钓巨石,雪白的呐喊呼啸。其实,68级瀑布群更像一群千秋壮士,以最纯洁的惊天地泣鬼神的献身精神,一冲而下,势不可挡。
流淌在长约300余米河谷里的水上森林,似乎是王母娘娘的瑶池,幽深,婉约,优雅,浪漫,多情。丛生的茂密乔木和灌木形成一道翡翠屏障。清澈的河水从河床的杂木林中穿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冲刷,河床里已没有一粒泥沙,但树根仍然死死扎在河床里,纹丝不动。“水在石上淌,树在水中长”,大自然神奇的造化令人叹为观止。
藏在密林深处的鸳鸯湖,既像鸳鸯戏水相濡以沫,更像镶嵌在高山峡谷里的翡翠。其实这是由两个大湖、四个小湖串联组成的一个奇妙水网,也是一组高原喀斯特湖泊,在密林间闪耀着令人迷醉的光芒。湖边浓阴围匝,湖水如茵,深不可测,湖水四季恒温。绿岛之间,港汊交错,水面迂回交合,宛如一座水上迷宫。
响水河翻滚流淌着,从深山里涌出,似从洪荒的永远到永远的洪荒。平素柔软无骨的水竟能从山峡中挤出,绝不仅是哗哗流淌的声音,应该是一种潜在的深沉而凝重的洪涌八荒之声,令你生动体会苍古、浩瀚、竞争、奔流、横扫等词语的深刻内涵。水声很奇特,似有沉雷滚来,又如飓风逼近,也像雨声淅沥,还似鼾声阵阵。这是宇宙之声,这是自然之音。
跨越于响水河上的七孔石桥,勾连了黔桂两省区,桥北是贵州荔波,桥南是广西环江,自清代至今数百年间,经过多少惊涛骇浪,见过多少风云变幻,现在更苍凉了。苍凉其实是一种悲壮,一种激越,使你更清醒地看破人生的本质和岁月的底蕴。许多历史掌故藤萝一般在石桥边垂悬,愈往岁月深处寻觅,这桥的分量越重,因为它链接古今。
行行复行行。空寂和静穆环绕着我们,顿生出与过去隔离、与尘世绝缘的感觉,接着是一连串的战栗,再后来竟潜生出一种被抛弃的莫名酸楚。其实我们陷入误区。再高贵再卑贱的人,都在世上有着自己的位置,就如地面上存在着大江也有小河一样。天上一颗星,地上一口丁。每个人都在按照上天的旨意活着。执瓢饮河不过满腹,万事俱轻飘然化仙。小七孔就有这样的魅力。
我已不在小七孔。
小七孔却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