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上世纪80年代中期参加工作的岁月里,折返段给我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那时的折返段号称是全路最大的折返段,有20多台蒸汽机车进进出出。那时的折返段曾目睹了我一段激情似火的青春,也曾了断了我一场冰镇骨髓的恋爱。在那个理想主义色彩浓郁的岁月里,蒸汽、火焰、炉钩、汽笛、卡夫卡、梅里美、弗洛依德、萨特,常常陪伴在我的左右,常常是左手速度右手书香。每每想起那时的折返段,我就知道自己人生的底子为什么不能被人轻易戳透的真正原因了。现在,我依然是左手速度右手书香,速度让我的蓝领比白领还要金贵,书香让我的思维能分辨出这纷扰慌张的时代所滑行的诸条轨迹。
常常是这样,我的一些书写的感觉,几乎都是在一些生硬的、冷面的、不确切的情状关照下突然萌发的。这或许跟我的职业有关,我常常借助火车行走,我开着火车,我们是一个和谐组合,我对一些绝对运动的物体向来都有一种好感,云朵、飞鸟、向后奔跑的树木以及被火车带起的尘埃等等,它们都是我每次出行的参与者,在我原生态的灵感上聒噪,而一些相对静止的东西,比如缓慢的世俗场景,比如酒吧、足浴屋以及歌房的橘红色灯光,则是让我心哆嗦的另类。
眼下,我还是要把我打上现实屏的文字抻回到有关对折返段的一些铺排上,我觉得这样的一些铺排能给我以安静,就像至爱亲人坐在我的对面给我以安静一样。
我常常在折返段的转盘上驻足,回看它的来头,那是沸腾的折返段,望向它的尽头,那是乌烟瘴气的水泥厂。这就自然而然让我想起了那曾经一幕幕的工作场面,我的师傅开着巨大的蒸汽机车,把小闸掰得咔咔作响在小心翼翼地上着转盘,转盘不大也不小,刚好容下整个机车,当时我拄着铁锹咬着嘴唇站在司机楼子里,我调节着锅炉内的温度,像调节我的体温一样精心。我和我的师傅在阳光普照的晴天里,在转盘上旋转360度,把机车调准方向,它愿意行走的方向,那里有红绿灯在等着它,像恋人变幻莫测的眼睛一样在注视着它。
而我就直直地看一株野生的向日葵,它被正午的阳光牵引着抬起头来,它黄色的脸看着我黑色的脸,我们对视着,像是要寻找一个共鸣,这让我刹那间就想起了一个画画的外国老头,他叫凡·高,他的孤苦伶仃,他的无人问津,他的自己天地间的朵朵葵花向太阳。
师傅开着火车走下了转盘,而我却把目光留在了转盘。确切地说,我是把目光留在了那株野生的向日葵上,我知道植物和铁,它们的柔软和坚硬,正在全面装裱我心的正面和反面,我渴望着我心的富丽堂皇。而此刻的折返段装在我的心里,此刻的我又在折返段里走来走去,我因此尝遍了工业烟火的味道,一种油然而生的知足感便常常歇息在火车快跑过后褪去温度的钢铁车轮上了。这样的简单与快乐,尽管像一片信笺一样在我日趋沉重的人生行囊里被压在了最底层,可是一旦翻拣上来,还会依然让我难以忘怀的。
这个曾经号称全路最大的折返段现在已经没有蒸汽机车了,取而代之的是男性化十足的东风8B型内燃机车,它们经常把力量轰轰隆隆地蕴满胸膛,等待着一次次值乘。而那些父辈一样的蒸汽机车却早已开进了熔炉,变成了钢轨和一些连接钢轨的紧要扣件,它们完成了一次涅槃之后再次回归铁路,继续承载着我们提速的渴望。
这时的折返段,那些曾与我同甘共苦的弟兄,他们已经大部分去了主段,原来很小的主段现在已经变大了,它所管辖的区段已经跨越了好几个省份。而我却把自己依旧留在折返段里,这好像是出于我的一种本能,我守着折返段的转盘、水鹤、砂房和镶砖的地沟,守着它的草荣草枯,它的百年沧桑。我就常常想,当我老了的时候,就把那帮在外面跑了大半辈子车的老家伙们召回来,告诉他们不要洗掉蓝领上的油渍,那样看上去会很有味道,告诉他们不要忘记锤子,那样手里就会有个攥头。告诉他们我正在写钢轨组诗呢,它的每一行,就是一根钢轨,它的每一首,就是一垛钢轨。
魏国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