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同事到南方出差,在遭遇几天的阴雨之后,自然而然想念起阳光来。在返程的列车上太阳惠顾了我们。这时太阳给予的是一种触觉,好像太阳的手指轻柔地抚摸了我们,令人懒懒地似乎偎进了母亲的怀里。至于说太阳给予的还有一种嗅觉,那是我高中毕业后回乡务农时听说的。我第一次听人说“阳光的味道”,惊奇的是说这话的人并非什么浪漫诗人,而是一位胼手胝足的老农民。
想当年的农村,一到夏收和秋收时节,村头平阔的打谷场上,四周便堆满了圆圆的高高的麦垛和谷垛。夏夜缕缕清风吹来,这里是乡亲们饭后纳凉的去处;秋夜月光皎洁,这里又是孩子们娱乐打闹的场所;当然,更多的时候这里是铺展阳光的地方。场地上有成堆成垛收割来的庄稼等着晾晒、碾粒、扬净、归仓……这里太需要阳光了!如果麦收时赶上几天阴雨不晴,生产队只能将收割的麦子分派到各家各户去。男女老少齐上阵,人们或用手脚揉搓,或用木棍棒槌敲打,靠笨办法也是当时惟一有效的办法将麦粒儿脱出来,然后再放进烧热的大铁锅里烘干。不然的话,就只好吃带有霉味儿的黏馒头了。
记得那年秋天,天好像被谁捅漏了似的,不停地下雨。我跟着一位老伯看护场院,泥土垒就的场屋里潮湿极了,夜里钻进被窝里,感觉被子是黏的,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老伯蹲在墙根儿说:“这时候粮食比人还难受,恐怕就要发霉了。”第三天夜里,我突然被老伯推醒,他说明天肯定是个大晴天。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大清早,生产队长就带人来了,在场地上铺晒了大片的黄豆秧儿,老伯又嘱咐我把被子晾晒出来。整整一个上午,久违的阳光关照着我们。晌午时分,就能听见豆荚儿爆裂的响声……这天夜里,我躺进带着阳光体温的被窝里,感受惬意之余,总觉得有一股说不清楚的土兮兮的味道直冲鼻孔,我问老伯:这是什么味道呢?老伯笑着说:“阳光的味道呗!”
老伯的这句话牢固地印在我的脑子里。近三十年过去,我看阳光驱逐黑暗,看阳光消除霉变,看阳光孕育万物,心里一直揣摩阳光到底该是一种什么味道呢?那天,我读一本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诗人的选集,希腊诗人埃利蒂斯在《创世颂》中说:“在开始的时候,光明和第一个时辰,那嘴唇还是泥土的。”我心头一亮,生发出一些相关的联想来。太阳的嘴唇总不忘亲吻承载万物的土地,因为阳光下的土地里深扎着花草树木、高楼大厦和肉体灵魂的根须,所以阳光下的土地上生长着人世的繁华、甜蜜的日子和飘香的花果……
没有人会准确地告诉我阳光究竟是个啥味道。我知道味道是品尝或者嗅出来的,而不是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