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归来,发现车站最老的土挡被毁了。
“土挡”是铁路设施术语,是尽头线路的标志,是为防止车辆溜逸在线路的末端建造的如堡垒一样的建筑物。它通常以石料、水泥来构建,再辅以废旧的车钩做缓冲装置……
一时间,我有点难以置信,我甚至还记起1985年第一次见到它的那个夏季的早晨。当时我还是个很青涩的青工,穿着肥大的工作服,跟着师傅去调车场,一路上,我专拣可蹦可跳的地方走,于是我跳上了那个土挡,并看见了那个旧车钩———这确是一个能够吸引人的东西———粗壮的钢铁铸件,钩头、钩舌及钩销像被刻意打磨过一样,阳光下闪着亮光。我很奇怪,这样一个看上去已经生锈的铸件,怎么会这样干净明亮呢?我想不出答案,只是好奇地抚摩它,观察它,好像有意识地留下自己的气息。
不过,我很快就搞清楚它的秘密了。原来,每每傍晚,总会有一些乘凉的人们来到这里,因为这个土挡连接着客运站台,站台上有几棵年代不详的梧桐树,稍稍有风,树就会显得婆娑迷离。来到这里的人们大都喜欢坐在土挡上,而他们的孩子则骑在那个旧车钩上。孩子们扯住钩销上的铁环,作骏马的缰绳,伴随着钩销与铁环相击的铿锵声,值班的我还能听到一阵阵的童声:“驾!驾!”整整一个夏季,孩子们就把那几百斤重的铁器磨亮了。
如今,老土挡被毁了,它被刨得支离破碎,熟悉的车钩斜歪着,更是一副惨不忍睹的破落相。如同我的失落一样,跟我散步的大犬紧张地在周围嗅来嗅去,好像急于找回它熟悉的东西。我想,它也察觉到这里发生的变化了,因为此前有无数个夜晚,我坐在土挡上看星星时,它就静静地卧在一旁。真的,在一定程度上说,大犬和我一样,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继续下去,那是我们很熟的套路,我坐在土挡上看星星,它则静静地卧在一旁……但以后不会了,那个土挡结束了它的使命,土挡的消失改变了存在的形式,剩下的只是人的回忆和狗的困惑了。
经打听,我才知道小站要扩建,老站台已不适用于当下的装卸作业。于是,拆,重建!
这当然是好事,这变化不恰恰是我们车站乃至铁路迅猛发展的一个明证吗?但这个变化也给我一个暗示,很多本以为不变的永恒的事物,在从不作弊的时间那里,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过去的不再来,未来的还没有来,我听到我在自勉:如果你想做点事情,就抓住当下吧!怎么,你难道还有机会在老土挡上“骑一回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