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雨水淅沥的日子里,在一段弯似月牙的铁路旁。山原本就险,铁路又傍着那些山,小心翼翼地惟恐和它们发生碰撞,可那些山还是饿狼般呲牙咧嘴,企图撕咬下那些巨石并扔向下面的铁路。为了保护这一段铁路,他似一棵树一般长年累月地守在这儿,有些孤独,还有些浪漫,更有些寂寞。
这天干完活儿遇上了雨,躲雨时同伴把我领进了他驻守的小屋。因为地形所限,那屋只能用废旧的枕木搭就,紧巴巴地还散发一股浓烈的沥青味。屋里没有他,门框上挂着一件湿漉漉的铁路作业服,他没有走远。正要去寻时,我们却在对面雨蒙蒙的山坡上看到了他,绿色的雨衣,瘦小的身影,似一位采药人,正在那犬牙交错的岩石间敲敲打打。雨水和青山映衬着他,乍看还有点诗意,但一种无法抑制的孤寂还是袭上我的心头。
再次走近他却是个阳光很鲜亮的日子。因为小站的封闭,充满理想的我无法忍受这种地狭天窄的折磨。这天,我突然叛逆,顺着那段常走的铁路想逃离小站。走在空寂无人的路上,眼前除了偶尔驶来的列车外,便是一座座黑沉沉的山,它们携着巨大的孤独压向我,令我的心里充满了慌乱。太阳落山后,整个山谷就像坠入一片死海中。这时,我看见了他的小屋,我的慌乱暂时停顿下来。他把我迎进屋里,烧开水,煮饭,把水和饭摆在那一张低矮且沾满油污的小石桌上。然后留我一个人在屋里,他拎着灯和铁锤去巡山了。当夜幕降临,我和他一头一脚躺在那用四根枕木铺就的床上,隔着潮湿的棉被,看着他那骨节粗大的脚,我脑海里突然溢满了想象:高山、小路、钢轨、枕木、道砟、白云、雨水,这些散乱的碎片是他生活中的旋律,他就像一位心灵手巧的裁缝,每天把它们连成一体,一天又一天,缝成了一件巨大的衣裳。
也有不平静的时候。那天雨很大,一块巨石被泡松后从山上滚落在铁路当中。正是后半夜人睡得最香的时刻,他却坚守在山下,危急时刻救了一趟从北京开来的旅客列车。之后,有人把他守山救车的过程写成材料,由他佩带着红花到各处演讲。那时候,我们都在猜想他肯定不会再回小站了,却不想,数天后他又回来了。那天,天很蓝,空气中透着一股秋意。我们去站台上接他,他从火车上走下来,蓝色的铁路制服被风吹起一角,神情依然宁静。有人喊着他的名字,问:搬行李来了?他微微一笑,没回答。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有人看着他穿着米黄色的作业服,携着工具包,行进在进山的铁路上。一切都是记忆中的画面,孤独的身影、孤独的脚步……
又一年,一位摄影记者来小站采风,我向记者推荐了他。记者很有些动心,当即设想出一个画面:山、小路,行走在那个小路上的他身姿伟岸,山下的铁路被拉成了一条黑线。构图很好,能使人想出他工作的艰辛和重要。我们找到他并说出来意,他爽朗地答应了,但背景不是山,是那座散发着沥青味的枕木小屋。他靠着那门,没有笑,仍然是一片宁静,可我却觉得他似一座雕像,很想拥抱他。
再一年,我离开了小站。不久前,我携家人去张家界旅游,车行驶在那段铁路时,我透过车窗去寻找那座记忆中的枕木小屋,没有看到,只是一片灌木丛。回来打电话问昔日的工友,工友告诉我,那看守点已经撤了,安上了电子监控设备。又问他呢?工友说,退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