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稻的叶尖上,支着一颗亮晶晶的水珠。水珠是什么时候结成的,没人去注意。早晨,扛着耘田的铁齿耙下稻田,脚踝以下陷在泥土里,稻叶高过了膝盖,叶尖上的水珠一碰即碎,水珠打在腿上,裤管很快就会湿透。
30年前的气候,比现在要冷得多。秋老虎一走,天气就急转弯地凉下来。晚稻耘第三遍,也是最后一遍时,早间出门,就觉得有些冷了。从远处看稻尖上的水珠,是一片雾状的淡淡的白。二十四节气中的白露到了。
白露为霜。白露能勾起人很多空灵而绵密的想象。白露一过,一年里该种的都种了,该收的快收了,收成的好与坏基本上也成定数。最忙最累的日子过去,可以歇一歇了。
村里要收拾储粮的仓库。仓库四周的鼠洞里塞进石灰,洞口用粘土堵上,再用木锤捣实。屋顶上的蛛网,长长的竹篙上绑扫帚,连带着灰尘一块扫去。破损的墙壁用石灰抹平,等着粮食入仓。
农活已经不紧了。三三两两的当家人结伴进山打柴。头一天将砍刀磨得雪亮,第二天天未亮就出了门。中午一餐饭在山上吃:一竹筒硬邦邦的饭,几块头年腌制的咸萝卜,就着山泉水,把肚子填饱。傍黑时,打柴的人回家。一架接着一架的独轮车,车上装着堆成了山的柴。柴拖在地上,搅起地上的尘土,路上冒起一长溜的烟。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叫,离着家门还有半里地,耳朵好的人就能听得出来。听到独轮车的吱呀声,家里人慌忙跑出门来,手里提根绳,帮着去拉车子。
要不了几天,村里的空地上就晒满了柴。细碎的枝条先烧,粗大些的木棍要晒半个月才能晒透,留下来,留着煮年饭。柴堆里有夹带回来的野果,孩子们就会逐家逐家去翻。
白露一过,媒人的脚步勤了。村道上,一个妇人急急地走,手里挥把扇子,多半是给人说亲的。乡下人成亲,繁琐的礼节虽然很多,但过程却不长。女方到男方家看过:几口人吃饭,家里几间房,圈里几头猪,是不是还欠着生产队的口粮钱。女孩子腼腆得很,只敢偷偷撩眼看一看男子。男子勾着头,脸膛一直红着,大气不敢出。只要女方家长同意,婚事就成了七八分。秋粮进了仓,碾好糯米,各样果品置办齐了,腊月里杀一头猪,就可以迎媳妇进门。
白露一过,露水变凉,河水变冷。上学的孩子都喜欢走田埂小路,小路近很多。小路上有成群的白鹭在觅食。白鹭的脚杆,细瘦得无法描述。白雾一样的露水,挂满了草尖,成群的蜻蜓在草尖上、河面上轻飘飘地飞。赤脚在小路上走,露水打湿了上学孩子的裤管。再过个把月,天气会更冷,冷到不能打赤脚的时候,孩子们的母亲就会把布鞋拿出来。这时就不能走小路上学了。小路旁长满了草,草尖上的露水会把布鞋打湿。布鞋几天不干,孩子们几天都要打赤脚。
一晃,30多年过去了。现在,即使是热天,老家也难得见到打赤脚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