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车是用木头做的,是那种坚硬耐腐的山榉木。
水车像是巨大的车轮,更像城市公园里缩小了数倍的摩天轮,有轮辐,有轮毂,也有轮心。涧水被先人们顺着沟渠引过来,冲击着水车上顺着圆弧横嵌的木槽,木槽在水的冲击下带动水车旋转,大轴也跟着旋转,大轴那端竖起的圆石盘便顺着石槽转圈,将槽里的苞谷碾碎,将稻谷脱壳。于是,山里人家的灶间便弥漫着米饭的清香,山里的日子便有了简单而充实的内涵。
发明水车的人绝对是天才。天才死了,魂魄却附在水车上,因而水车活得有滋有味。
山里的水车大都用于碾磨谷物,碾磨谷物的所在都盖了顶,俗称水磨坊,一般没遮没拦,四周敞亮。山里人家将苞谷或稻谷倒进石槽,便不管不顾了,他们也管顾不了,要干的事情太多,一切让水磨干去。忙完了更紧急的事,他们才过来将碾成粉状的苞谷或脱了谷壳的白米从石槽里扫出,收进箩里挑回家去,又筛又簸,分门别类地装进米箩或粮囤里。只要沟渠里还有水流,水车各零部件不出故障,水磨坊便没日没夜地响,黏糊而绵长。
水车转动着,不紧不慢。日子也转动着,不紧不慢。
多少年就这样过来了,又过去了,水车成了山里人的一种图腾,一种影像,一日不听水车响,便觉日子少了生动的细节,便觉岁月多了失落和寂寞。拖着鼻涕的孩童在水车的响动里长大了,成亲了,变老了,含着黄铜烟锅坐在屋檐下对着高天出神;梳着羊角小辫的丫头在水车的响动里长成翠竹般的大姑娘,出嫁了,当妈了,老丑了,蠕动着空洞的嘴说着含混不清的话。
山里人的生死恩怨,兴衰荣辱,水车都知道。一茬一茬的故事因为水车而衍生,而延伸,像满山遍野的花儿,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水车还是被冷落了。电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了水车的领地。水车仍在转动,大轴也在转动,碾磨的却不是苞谷和稻谷,而是山里的陈年旧事和神话传说。水磨坊在强劲的风里垮塌了,乱木烂草卡住了那根大轴,虽然沟渠里的水依然冲击着木槽,但水车已经无法转动,痛苦而无奈地接受现实的拷问。
水车的结局是悲壮的。几条汉子从野葛纠结的石砌小径上吵吵嚷嚷下来,斧锯交加之后,水车便跟着创造它的天才走了,用最后的温度成全灶间的辉煌。
在水车离去的地方,长出一些草,一些树,一些花,爬着一些探头探脑的藤蔓。尽管这样,偶尔有人从这里走过,仍然听到水车的响动。
谭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