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记忆早就存在了,几乎是孩提时它们便同我如影随形。例如,那老式蒸汽机车,臂板信号机,手扳道岔,道钉,等等,随着铁路的快速发展,渐渐地被淘汰,又渐渐地成为记忆。我很喜欢这些记忆,一来我本身是铁路职工,工作中曾同它们朝夕相处,对它们早已耳熟能详;二来我始终认为这是我人生中一扇最美好的记忆之门,它们既精细又清晰,既美好又浪漫,随便推开一扇,曲径通幽,都如花瓣在阳光下层层舒展,折射出一片盎然的阳光。
此刻,阳光就映出了一个已经久远的东西———水鹤。很多人不知道它,甚至根本没见过它,但在老电影里可以寻觅到它的身影,如《列宁在一九一八》,影片里列宁从国外秘密回国,从一台蒸汽机车上下来时,身后便立着这么一架水鹤:高高的身躯,仿佛是只巨大的鹤鸟,挺立在铁路旁,水蒸汽伴着一道水流。没错,它是给蒸汽机车补水的。而当年,它在我心中却充满了古典的诗意。数十年前,从事钢轨养护工作的父亲驻守在宝成线上一个名叫白水江的车站,那是一个四等小站,有高耸的山和透明的白云,白云下立着一架水鹤。隔不多久便会有一列从南面驶来的火车,喷着一团团白色的水蒸汽,停在那水鹤下补水。清亮的水哗哗地流着,水蒸汽又悄无声息地弥漫着,看不清那黑色的车身,只有那水鹤弯成一个巨大的问号,极优雅极有风度地挺立在金子般烂灿的阳光下。最令人心仪的是,在那些加水的蒸汽机车中,时常可以看见其中一台车上,有位相貌英俊的小伙子,把半个身子伸出驾驶室,蓝色的工作帽故意歪着,样子显得既自豪又调皮。隔着那层飘动的水蒸汽,我暇想自己便是那年轻的司机,这一想,心底里竟生出万丈豪情。于是,我便有了一个长大后去开火车的愿望。
那以后,水鹤挺立在铁道旁,水时不时地哗哗流着,仿佛在说,火车快来,火车快来。白水江原本是一个寂静的地方,山高,人少,因为有了这水鹤而变得喧闹起来,像个大车站,车来车往,比别的小站多了份期盼,也多了份想往。至少在我心中,它那耸立于白云间鹤鸟样的身躯,引发出我一个又一个美好的梦。但因为是山区,雨水多,记得那天云很多,也很白,却不想头天晚上下一场倾盆大雨,山洪把水鹤的管子冲毁,火车来补水时却没有水。机车好似一条搁浅的鲸鱼,卧在那水鹤下,呼哧呼哧,喷射出来的水蒸汽零零散散的,随时都会发生爆炸。危急时刻,就见站长挺立于水鹤下,振臂一呼,那情景好似一幅宣传画;高高的水鹤,水鹤下立着站长,仿佛问号下那个点。随后,整个车站的人倾巢而出,大家提着水桶,很快排成一条长队,从数千米外把嘉陵江水一桶桶传入到机车的水箱里。那时候我才10岁,端着只脸盆独自一人奔跑着,而心里却装满了兴奋。这个兴奋是站长给的,是他水鹤下振臂一呼时的身影,像是一种舞蹈,更像电影里的列宁。
后来,臂板信号机被拆除了,再后来,随着蒸汽机车的淘汰,水鹤也被拆除了。那会儿,我正在农村当知青,等我赶回来时,看见的只是水池边那半截水伐。因为是废物,它已经锈迹斑斑,但有一种铁的质感,通过手柄向我心里传递。传递什么呢?哦,一个巨大的问号,问号下那个黑点……
王恩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