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的落日,特别圆满,情深意长地悬于大蜀山方向,一点点地斜下去,平原上的树木,被一种广阔的云霞印染,呈现着金子般的气质,它们的身影,也是一点点斜下去,像初初举步的婴孩,塌着双肩,一路跌撞而去,在下面迎接它们的,是沉厚夜色———一双可供依赖的双手,迅速把树木一株株揽于怀里———这时,微风吹起,月挂中天,四周处子般静谧。
合肥的落日,在整个秋天均是可观的,其色,与新剥的栗子相若,饱涨的,物质的,是咏叹调,饱满得一气贯穿,长驱直入,直捣黄龙,也仿佛汁液淋漓,引人食欲。每次透过钻天杨浓密的树叶,观瞻落日,一种抒情的冲动,无以阻拦,决意,果敢,不会回头。也只有,在秋天,人的情绪略略高涨些,说通俗点,是对生活尚存爱意,但,不汹涌,清淡地流淌……是月夜草丛里秋虫的鸣唱,幽微,广寂,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抵达。
3年前的某个秋日,来合肥,第一要务,去超市购电饭煲一只,路过菜蔬柜台,被堆得山似的新鲜板栗吸引……合肥的第一个夜晚,烧一壶水,将板栗泡上,一把菜刀在手,将泡软的栗子略斩一小口,借助惯性顺势撕开坚固的皮,然后,一粒粒圆滚滚的橙黄在碗碟里显身。我站在合肥的厨房,仔仔细细熬满满一锅栗子粥……坐在西边的巨大窗台上,吃着香喷喷的栗子粥,斜阳一点点西沉,现在回头看,那真富于仪式感———这分明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
起先,皮肤不大适应气候的干燥,周身皮屑翻飞,以致这几年,每到秋季,总是嗓子疼,夜饮频繁———一直未曾很好地融入到江淮平原的气候里。这是一座城市对于外乡人的一种坚硬的拒绝。连落日都可以熔金,气候却不可以将一个人很好地接纳。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它时刻提醒着,你不过是江淮平原上的过客罢了。
话又说回来,栗子这个东西,虽忝为美食,但,开初却是不大好惹的,它的防范性超强,高悬树端,一身铠甲,与某一类人相当,初看上去,通体皆刺,一身冷漠,时不时白眼相向,总往人的痛处戳,不留面子,注定不合群……那是,你不懂它的好,后来,日子长了,相处久了,才知道,原来,其耿直的皮相下竟藏有如此柔美之心。通常,栗子一样的人,是较可爱的,有趣味的,富于性情的,其唯一不好的地方,是精神上时时树起的那些怪张的刺,总爱捕捉同类的“小”,冷不防戳一下,直疼得冷汗冒下来。然后,它静静把你看穿,兀自冷笑着。
在远古,荔枝入诗,好比良妓操琴,是非常风雅的事情。可板栗这么粗厚的食物,一旦入诗,那也一定是乡土诗。温厚主义的杜甫曾写下三首有关栗子的诗,一扫“国破山河在”的凄清,充满着小康的温情,是小我的喜悦,人世的安稳:
爱汝玉山草堂静,高秋爽气相鲜新。
有时自发钟磬响,落日更见渔樵人。
盘剥白鸦谷口栗,饭煮青泥坊底芹。
何为西庄王给事,柴门空闭锁松筠。
老杜这首《氏东山草堂》,涤荡一贯的悲愤孤绝,显得相当的田园。秋高气爽空气清新,草堂前分外寂静。偶有钟磬之音缭绕———老杜站在草堂前,看打鱼砍柴的农夫于落日的余晖下归家,想象着他们家的餐桌上有鲜美可口的白鸦烧栗……整首诗,洋溢着少见的冲淡宁和之气。
杜甫以降,几千年逝去,天上的白鸦久不见影踪,我们现在拿来搭配栗子的只能是地上行走的小仔鸡,也一样可口甘甜。
我唯一向往的是拥有一个唐朝那样的小院子,掩一扇窄窄柴门,在合肥的落日下,有红彤彤的石榴看,苍翠松竹也就不指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