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在下雨,下那种从小时候就熟识的雨。是初春的季节,风吹拂枝头的绿叶。这时的雨下得十分耐心,劈里啪啦,不紧不慢,絮絮叨叨。天也倦怠,打着哈欠,潮乎乎的昏昏欲睡。这种雨让我想起很多似曾相识的日子。
九岁那年我打着伞,穿着妈妈的大雨靴去门诊部打针。雨靴踢里趿拉地忙乱出一种节奏,空旷的路上只有我一个小小的人影。大礼堂的前面种着很多花,正是开放的季节。我举着伞,蹲在花们前面,看它们沐浴。
十二岁那年我去学农,在正定的二十里铺。历尽艰辛的一个月结束时,却是没完没了的雨。我们几个想家想得哭天抹泪的女生终于说服了老师,走!回家!雨中啊,我们这些十二三岁的孩子背着背包,走着回家。不知道有多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家。十二岁的我背着背包走了二十多里路回来了。记得大概是快天黑的时候吧,我终于迈进了熟悉的家,在妈妈一脸惊愕中放声大哭。那双鞋已经粘在脚上,脱不下来了。血水浸透了鞋帮,脚肿得没了形。
这种斯斯文文的小雨还让我想起初恋时候。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只知道铭心刻骨地去想一个人。直想得茶不思,饭不想,哪怕只在远远的地方看上他一眼就觉得是无限幸福。记得一次是下夜班,看到报纸上登载有他们在药厂礼堂演出话剧《张灯结彩》的广告,立即冒雨前去买票观看。礼堂里人很少。因为在雨中徒步,我的两条裤腿已全部湿透。就那样颤抖着忍着寒冷,忍着困乏我看完了全剧,并且把他的出场次数他的台词他的表情记得一清二楚。好像是一顿大餐,在日后的很多天里我都在慢慢咀嚼回味。而这一切,至今这个人一无所知。
我想,这大概就是戏剧人生吧,从这个人开始却又不是从这个人结束。人的一生要经历多少雨雪风霜,才能走到终点。
离开医院很多年了,可我总是间断地梦见那些地方,因为那里给予了我丰富的人生阅历。
一对老年夫妻握手依偎在床上,丈夫就要走到生命的终点了。妻子无言地伏在他的胸膛上等待着。当然她不是等着他去赴约会,也不是等他醒来去吃她为他烹饪的佳肴。这是一种悲壮的等待。窗外响起了间断的雷声。那是为他们诀别响起的天堂的鼓声。妻子没有流泪。她就那么趴着,听他的心音一点点暗淡下去。风霸道地从窗子里窜进来,撕扯一切软弱的物体。窗帘、吊瓶、白发。雨开始光顾,稀稀拉拉的雨渐渐大时,老先生走了。妻子始终没有落泪。她哆嗦着为老先生穿衣。是夜,我接到太平间值班员急促的电话,称一白发老太太猝倒在门前。
雨始终在下着。在一间小小的灵堂里同时摆放着两位殪者的遗像。这是我们医院有史以来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同时为一对老年夫妇举行葬礼。他们没有子女。街道办事处和他们的邻里站满一院子。花花绿绿的雨伞就像雨后盛开的大蘑菇。身穿白大衣的医护人员点缀其中。蓦地,我看见灵堂的两侧被雨浇湿的两副挽联,上联是;在天愿做比翼鸟,下联是:在地愿结连理枝。
我已永远无法知晓他们相爱一生的故事。但是,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达到他们相爱的境界。这是一种淡乎情,至乎理的爱情。
在我今后与风雨相伴的经历中,有很多都是让我难以忘怀的。但每一次我都挺立过来了,并且更加成熟更加坚强了。一次坎坷一次挫折得到的是一次经历和一次锤炼。风是灾难,但它能为植物传播种子,为自然带来花信。雨是灾难,但它能滋润农田,为万物带来生长的条件。人的一生与自然的风雨是多么惊人的相似。互为生存又互为考验。
很多次,在雨中,我使劲地呼吸着那独有的潮湿气味,一遍遍回想起似曾相识的场景,心中升起无限感慨。而每一次,耳边都能想起一段熟悉的京剧:
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
挺然屹立傲苍穹。
八千里风暴吹不倒,
九千个雷霆也难轰。
万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