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时候吃了晚饭，就奔白塔寺。当然不是去看那座尼泊尔工匠帮着设计的覆钵式建筑，人早关门儿了。我去的是附近的人行过街天桥。那儿有不少放风筝的兄弟。
两三年前我从白塔寺边儿上的农贸市场拎一西瓜奔家走，头回瞧见这桥上有那么多放风筝的。附近没什么楼房，站上边儿有点儿“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天也就透着辽阔，能看特远。风筝是五花八门，什么样儿的都有。放得也远近不一：有的就在您眼前儿飘；有的直挂苍穹，您再怎么极目，也瞧着费劲。我站那儿看半天，真可以说是兴趣盎然。后来，我隔三岔五就舍近求远奔那儿买瓜。一是图便宜，二是活动活动身子骨儿，三是瞧放风筝。
为省俩钱上农贸市场买瓜，一看就是个平民百姓。所以，进行着平民娱乐的放风筝的兄弟很快就和我熟了，尤其我和一位曾经是7级钳工现在弄一修车摊儿的哥们儿聊了一通儿飞刀展成铣涡轮和机床刮研以后，就更不拿我当外人了。他们都住附近，有的下岗多年，有的身体欠佳，有的干点儿简单的力气活儿，日子单调，生活拮据。面临着就业、看病和住处说话就要被拆迁等好些麻烦事儿。从他们的脸上和神情里，能看到生活艰辛所带来的沧桑，却瞅不见丁点儿生活重压下的阴郁。他们向我讲授放风筝的窍门儿，彼此之间开着比郭德纲相声还逗的玩笑。他们平和地说自个儿的烦心事，平和地骂两句咧子。瞧着手里的风筝越飞越高，哥几个儿快乐的表情里带着点儿神往，在落日的余晖下甭提多阳光了。据说清朝的王公贵族想把放风筝当成一项宫廷娱乐，可到了也没拦住在民间蓬勃开展。现如今放风筝的少多了，有俩钱儿的都奔乡村高尔夫和赛马场了。可瞧瞧这儿的兄弟，您就知道什么是平头百姓的自娱自乐，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自个儿的休闲。当然，各种各样的风筝节另论，那属于风筝搭台，经济唱戏。
有回那位7级钳工跟我说他新糊了个鱼的风筝。仰脖儿看，可不，一只鱼样儿的黑色风筝，正挨天上飘呢。天儿真蓝，蔚蓝？湛蓝？碧蓝？还是瓦蓝（当代作家峻青的小说集《黎明的河边》里常用这词儿）？好像都没形容到家。看来，还得用村上龙小说的题目才靠谱，那就是：近似无限透明的蓝色。那位兄弟瞧我站那儿瞎琢磨，来了一句：“大哥，鱼从海里蹦出来，跟天上游呢，多痛快，我要能跟它似的多好。”他说这话的劲头儿，不像个为生计操劳摆摊儿修车做小买卖儿的，倒有点儿“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架势。
鱼在天上游，多美的形象思维和浪漫比喻，都快赶上法国世界杯闭幕式圣罗兰的模特们踩着蓝天白云的布景摇曳多姿展示霓裳的创作想法儿了。估摸着一些所谓的艺术家绞尽脑汁儿也琢磨不出这么棒的辞儿。而它传递给大伙儿的意思，更深了去了。那段日子我正赶上点儿背，“鱼在天上游”所暗含的生活态度、浪漫情怀跟平和心态感染了我，让我的心情舒坦起来，把一段儿精神上的“瓶颈”给捅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