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看多了打仗的电影。电影中常有人受伤,需要立刻输血。边上马上就有很多人撸起袖子来:抽我的!纷飞的炮火,满脸流血的奄奄一息的英雄,一只只鼓胀着肌肉的献血战士的手臂,这样的画面,透着壮烈与万丈豪情,叫人看了热血沸腾,恨不能也伸一只手过去,高喊一声:抽我的。
我献血的时候,炮火早就没有了。机关组织献血,报名的有近百人。排队等着验血,认识的人,打个招呼,开句玩笑,说说笑笑,看不到谁的脸上会有凝重与壮烈的表情。和平年代,献血成了一件很平常的义举。
献血之前,要采一点点血检验,就在要给我检验的时候,医生叫过一个人来,轻声对他说:“你不能献。”同时拿起他的献血登记表,指着其中的一项,问:“以前做过这项检查吗?有空去医院查一查。”显然,他的血有问题。
轮到我了,我突然有了一丝紧张,担心医生说我的血也有问题。我的医学知识贫乏得可怜,以为血跟生命是相同的概念,若是血有问题,健康就难有保证了。还好,检验的结果,一点问题也没有,医生给了我一个小红本子,上面写着一个A字。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血型,这回知道了,A型。这是此次献血的收获,另一个更大的收获是知道了自己的血很好,心里踏实极了。拿到小红本子的时候,突然就觉得全身长出了力气,觉得健康的血在周身有力地流动。不就是献点血吗,抽我的!
一根粗大的针头扎进了我的手臂,血迅速地顺着输血管流进血袋。血袋搁在一个天平托盘一样的碟子上,碟子在无声地摇动。这是我的血,滋养和支撑我的生命的血,此时已和我分开了。从现在开始,它不属于我,它属于离我很近也可能离我很远的某个人。它会由现在的温热而慢慢冷却下来,然后被冷藏起来,然后注入另一个人的血管,又慢慢变热,然后流淌起来,像生命一样奔跑起来。这个人可能是城里的一个小孩,可能是农村的一个妈妈,可能是一个富翁,可能是一个穷汉,我不需要和他相识,他也不需要心存感恩。一个生命拯救另一个生命,是仁慈,也是道义。护士在输血管上、血袋上贴上标记,顺着这个标记,人们很容易找到我,找到一个40多岁的矮矮胖胖的男人,这个男子没做过多少值得说一说的有利于他人的事,但这件事,是有利于他人的,可以拿来说一说。
回到办公室,觉得有点累。同事说,回去吧回去吧,睡一觉。我回到家,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香。
宋家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