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一律六七十岁的模样,着大花睡裤,化纤的;罩褂也是花的,小碎花,密密实实,也是化纤的。匆匆穿行在医院的走廊,一阵风来,衣服哆哆嗦嗦,倏忽紧贴于身。
她们做护工,24小时伺候着城里的老年病人。都是耄耋之人,她和她,一个睡在绵软的床上,一个在医院楼梯拐角处铺几张报纸,躺下,眯上眼,或许刚刚入了梦,就被人叫醒,快来,快来……一骨碌爬起,来不及抿一下额上乱发,就冲到特护病房,迅速拿面巾纸,给那个老人接痰,一张纸一张纸丢在痰盂里……再低首,在床下找脸盆,去水房打水给老人擦身。若遇到心善的,也好些;若遇到骄横的,就更尴尬了。
生着病的老人,躺在床上,由于疼痛,看见白大褂来扎针,身体本能地缩作一团,一遍遍嚷着回家,家人不依,于是把所有怒气骄蛮地撒在伺候自己的护工身上———甚至,还向她吐口水,嚷着———滚!你滚!她始终微笑,仿佛原谅。这笑里是万千寒凉,尴尬又忍辱,帮那个让自己滚的人小心翼翼揩去嘴边残留的痰迹……
一天黄昏,水房里轰隆一声。护士小姐飞快跑过去,别的护工也跟过去。路滑,她去水房洗毛巾时跌倒,双臂被工友们高高举起,一小步,一小步,往病房挪……我伸头望,她的眼里有懊恼,悔恨,自责,这些都是凄凉的———胳臂可能脱臼。护士小姐几欲通知她的家人,她死活不依。还是结伴同来的邻居告知联系方式,护士小姐电话通知她的儿子:你妈跌倒了,她不让我们通知你,但你最好来一下医院,带她去拍个片子……
还有位妇女,人到中年,来自远方。偶尔有空闲,便跑来我们病房,搬只小凳,与曾经护理过的老人絮话。她讲,自己多么不舍得回家,因为车费很贵,40元。她伸出手指比划着。她无比憧憬,等把孩子的学费攒够了,就回去一趟。
40元,也不够我的住得远的同事们每天上下班打的费,而她,却说,那么贵啊!你知道吗?回去要40元哎。重大得好比我们攒一张国外航班的机票钱。
做这份护工,所得的报酬,在她们,已很满足。一月千余元,这是比起在家种地要高无数倍的收入了。她们把这都当做一份难得的高薪金工作,想方设法托人介绍。一旦成功,就要支取相当比例的佣金给介绍人。介绍人一般是医院里看门的老头,他们乐颠颠频繁穿梭在病区,帮助联系、洽谈具体事宜。
那些没有退休金的乡下母亲们,自己走起路来都颤巍巍,却偏强撑着,不要人搀,自己还要做起别人的拐杖,一手高高举起吊瓶,一手牵着与自己年岁相若的老人,进出洗手间。实在累了,倦了,在病人家属的首肯下,拿几张报纸,去楼梯拐角,躺倒于冰凉的地面上,做一个短暂的甜美的梦……
到什么时候,我对不想看见的事情,做到有本事看不见?
钱红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