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时候她和丈夫常在老街的摊上吃馄饨。摊主是一对老年夫妇。他们不大说话，他们只把热的馄饨放在碗里，洒上葱花。她一边吃馄饨，一边看着老街上的风和树叶纠缠不清的样子。她对他说，这儿的馄饨皮薄馅厚，滑溜得很。吃完了，他用自行车带着她回家，她会把脸靠在他的后背，一边唱歌一边晃荡着一双脚。
他们的婚姻一成不变，他创业慢慢成功了，有了车有了房有了一切，还有一个健康又聪明的儿子。他没有出轨，一次也没有，只知道婚姻的珍贵，所以不想去破坏。他也没有对她甜言蜜语。一直都没有。他们常去大酒楼，她对服务生说要点馄饨，服务生说没有的，这儿又不是地摊。他就很生气，说你不可以得罪我的爱人。但是他们的生活离馄饨已经很远了。
终于有一天他破了产，什么都没有了，头上的白发却在一夜间疯狂生长。他绝望了，她劝他，抚摸着他的后背，告诉他，从前，我们也什么都没有。
路过老街的时候，她看到了馄饨摊。她请他吃馄饨。是秋天，是寒风瑟瑟的秋天，他们在寒冷里缩着脖子吃馄饨。她问老头，阿姨呢，阿姨怎么不在了？摆摊老头笑了，说，她已经先走了，她陪了我60年，她说老头子我先走了。她和他听了面面相觑，都不语，吃着馄饨。她后来说，老伯你这儿的馄饨很好吃，皮薄馅厚。老头说，要做到那么薄的皮包住那么厚的馅，也难。
她又低头吃馄饨，有些烫，所以她唏嘘起来，突然想，婚姻也薄，想要包容住一生的爱，也很难。所以她有些庆幸自己与他的相濡以沫。离开的时候，她坐在他自行车的后座，像年轻时候一样晃荡着脚，却没有唱出歌来。她已经不年轻了，她怕路人的目光。风一阵阵吹着，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这个时候，突然想哭。
海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