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在隧道的尽头看见一道光亮,那是一列火车正要驶过来。”
这是美国诗人罗伯特·洛厄尔对火车的想象和描摹,这种神秘的意境最切合诗歌的本质。其实,最有资格写下这样诗行的人,应该是开着火车、轰隆隆驶入隧道的火车司机。从光明切入黑暗的那一瞬,他会想到什么?这是生活中真实而富有诗意的光亮与黑色的交汇,起码,它让我们明白了,钢轨与机车交织成的那一幅画面,具备多么深刻的魅力。这是铁路的魅力。
火车的起点和终点在哪里?似乎这也是一个更为幽深遐思的想象,火车从站台出发,最终又停靠在另外一个站台。站台既是起点,也是终点,一路上的感受和经历,就是我们的全部收获。车站见证离别和相聚,更能带来希望和憧憬。
也许,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更好的相会,即使这种离开是那么仓促。叶圣陶的小说《潘先生在难中》,就是从车站开始的。离乱的年代,苍茫的生涯,一个小人物随波浮沉,慌张而又狡黠地维系着一家人的生活。从今天的角度来看,这个特定时代的小知识分子,或许更能获得我们的同情,而少了几许阶级批判的含义。作者精细地刻画着车站内的仓皇与紧张,但是即使在这样的氛围中,人们相对而言也是安定的,因为拥有车站就拥有了逃避的希望。此时自是希望那火车快快地到来,带着我们,离开!
车站见证的最凄切的离别,同样是发生在这样的小“知识分子”身上,也同样发生在那个年代。这就是朱自清的《背影》。多年后的晶莹泪光中,我们的眼前依然浮现着那个微胖的、穿长袍马褂的父亲的背影。这是一个辛劳一生的父亲的背影,面对即将分离的儿子,他所有的爱意,都包含在那无言的动作中去了。这是中国文学中最经典的父亲形象,车站有幸见证了善感作家无可消释的哀愁,更使得他能够用文字倾泻出自己的情怀。这样的一幕,有据可查,在烟雨朦胧的江南,曾经的轻叹,似乎还萦绕在我们的耳边。
光阴荏苒,在新时代作家的笔下,车站是前进和力量的象征,它的确令我们满怀希望,鼓起前进的风帆。于是我们看到,即使是那样一个凄风冷雨夜,在创业者激情燃烧的胸怀里,也能够变得那么温暖幸福。柳青的长篇小说《创业史》中,梁生宝买稻种的段落,使得渭南的那个小站,成为新时期激情和奋进的代名词。那是一段可以怀念的历史,特定时代的精神风貌,直到今天都是我们永远珍惜的宝贵的财富。它让我们在如歌的往事中,寻找永远前进的动力。
火车从车站出发,沿途的风景更寄托在激情的时代跨越中。关于火车文学,谁能忘却《铁道游击队》呢。那一段烽烟岁月中的英雄往事,略带着草莽的味道,年代愈久感觉就愈醇厚。微山湖上的霞光,土琵琶的音韵,与飞驰火车上的身影,在民族抗战的岁月里,成为一幅永不退色的图画了。同样,进入新时代,火车给予我们什么感受呢。作家王蒙敏锐地感觉到了时代新的音韵。那是《春之声》的旋律,即使是在一节老旧的车厢里,但是时代的变动和重生的激情,依然能够让我们的主人公浮想联翩,通过意识流的活动,最终得出结论———火车头是新的!这是又一段激情岁月的开篇,我们同样是通过火车这个经典的意象,来感受时代的变化,更体会到人心的变动。
最美丽的花朵,自在开放着,她的幽香,能被来去的列车带走吗?同样是一个崭新的时代,因为火车的到来,那些可爱的山中花朵,便多了更多的欣赏者,少女的情怀也更加充满诗意。《哦,香雪》,既是对那个名为香雪的可爱女孩的爱怜,也是对那个小村未来发展的祝福吧。这些散落在大山中的小村庄,正如那些寂寞开放的花朵一样,倘若不是因为火车的到来,也不会想到山外世界的广大,也不会回头审视自己所生长的姿态。但是,既然火车来了,一切就有了变化。无论火车带来的是激昂的情,还是懵懂的愁,一切都在变,我们那青涩时代的欢乐忧伤,于是随着铿锵的车轮,向前而行。
一段故事,恰似一曲高山流水。而这些,都是在钢轨与火车之上,生发出来的璀璨花朵。回溯那美不胜收的艺术长廊,我们有理由为这浓郁的“铁味”,感到欣慰与自豪。
德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