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访洞庭湖岳阳楼,那12个翘向蓝天的飞檐和纯木结构的楼身,以及矗立古城西门上的建筑构思,让人感叹建造之雄奇与精湛。但让人流连者,又似乎并非楼本身———除了喜好古建筑的专业人士外,更多的游客并不属意于楼,而是登楼而望的风景。
历代造访者留下的诗文楹联可证。清人李秀峰为岳阳楼撰联首句即“苍茫四顾俯吴楚”,何绍基也用“请君试看”四字引领所见。杜甫五言绝唱更从“凭轩”着眼,而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全文369字,也无一字状楼之胜。
此种“观”点,当然不惟岳阳楼,被誉为“天下江山第一楼”的镇江甘露寺多景楼,即因“欲收佳景此楼中”(曾巩句)得名;山亦如此———比如游客中少有关注泰山作为“国家地质公园”之属性者,其“四大奇观”是山之外的旭日东升、晚霞夕照、黄河金带和云海玉盘。
楼,或山,莫非成了某个制高点上和独特环境中的看景、抒情之平台?
不要误以为笔者在为那些名楼名山本身鸣不平。只是借此揣摩:尽管登楼或借山而看的风景,因胜过那楼那山而更受关注,但何以那景又须凭依那楼那山去看才有意味和意境?还有那些砖木、琉璃、岩石、树木,在以楼阁的形式组合或被认定为名山后,被附着了一种怎样的魔力,让人历代流连?
乃至“不识楼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楼山中”?
国人对国画和诗词之审美喜向笔墨与字句外部延展的习惯———所谓“佳境尽在留白中”“诗外有诗”,启发笔者猜想:阅读与诗画唇齿相依的景物实体,似乎也应于那山那楼,也甚至继续延伸到登高所观之景的“外部”,去发现一个“妙处难与君说”的隐逸空间,或显影“胸中之丘壑”。
另一句叫“山外青山楼外楼”的宋诗之“别解”,无意中道破其隐秘。因那诗句的表意虽指“峦嶂重叠和楼台林立”,但那若隐若现的山外山、楼外楼,未必不是一些较之眼前“硬件”清远幽秘,而虚实互补或相因共生,更具美质、个性和神韵的“软件”。
“软件”,当然泛指文化。即如笔者今年早些时候撰文解读东岳泰山何以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授予“自然和文化”双遗产时,“发现”的另一座隐见岱宗身外、耸立国人心中———因历代文化积淀、结晶而崛起,终至巍峨辉煌的“人文泰山”。
当然也可循此观点去看水。比如南京的秦淮河,那条堪称中国最富情调的城市河流,其看点应越过眼前几成死水而周遭乱哄哄之沟渠,到历史的纵深里赏读她的“第二身影”:承载着六朝烟云和《桃花扇》传奇,以及朱自清、俞平伯的同题散文———在“桨声灯影里”流芳百世的文化之川。
“软件”当然还特指精神。比如山西永济县古蒲州城黄河东岸之鹳鹊楼,尽管其实体早于元初毁废,但唐人王之涣提升的“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之“鹳鹊楼精神”,却千年不朽,成为激励振兴民族之志,“勇于攀登,着眼高远”的精神阶梯。
这似乎与西方之旅游或审美观不同。彼种更喜欢用“物理指标”,而不惯用“遐想”“提升”“再创作”对景观之美的西式解读,往往会忽视附着于华夏大地之山川楼阁上的“另一张”文明画卷,或与那山那楼“天人合一”的精神文化高峰。
那高峰即是笔者所见的“山外青山楼外楼”了。回到小文开头提及的那座岳阳楼更见典型。清人何绍基联曰“一楼何奇:杜少陵五言绝唱,范希文两字关情,滕子京百废俱兴,吕纯阳三过必醉”———
如是看去,那实体的岳阳楼似乎只是一个内在的“建筑框架”或“楼中楼”,招徕、融会着多样精神文化,让一座“楼外之楼”环抱而出,积淀而成,拔尖而起。其顶尖的高度,自然是那个以天下社稷为怀的著名“忧乐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