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里,听着一首清婉的曲子,敲下“孟郊”这个名字,心里忽然有些潮湿。
如果细心去分辨,每一个名字都是风景,承担着人世忧喜。比如李白,立时可以叫人想起月升天清的气象。有时候一个名字真是可以牵动思维,与之组合成亲密意象。孟郊,他又号东野,丝毫不勉强地让我想起满郊野的青草。接着想起小时候读到的《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这首诗基本上和“床前明月光”一样,是个中国人都会背了。何况当今的交通发达,漂游之思或多或少潜伏在人心底,一旦离家久了,就像中了咒语一样,有意无意会想起这首诗,记忆中那拿着针线的母亲,她被时间泛化,宽容到不再是孟郊一个人的母亲,所有人都可以把她想像是自己的母亲甚至是父亲的。到最后,她成为一个爱的标志。丘比特手里的金箭,射中每个人心。
我现在想问题比较诡异,居然有种奇怪的联想:是不是姓孟的人,母亲都比较贤惠,善于照顾教育儿子?像孟轲的母亲孟母,那搁现在绝对一成功的儿童教育人士,要论起成就来,比培养一个女儿上了哈佛牛多了。史书上就那么寥寥几笔,“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显不出孟母的伟大来。其实有资料显示孟母不单是特别关注儿子的早期教育问题,在他长大求学时也曾给了适合于他的意见,使孟轲投拜名师门下,苦心治学。到孟子成年娶妻后,她更不像那些心理扭曲的老奶一样作威作福,相反孟子有不满意妻子处,孟母还要从旁劝解开导,告诉儿子你还年轻,要学习夫妻相处之道,要互相尊重。要换做焦仲卿陆游的老母,早拄着拐杖发怒叫儿子写休书了。
人和人的外貌上的差距说到底也不会太大,不过是美丑,然思想境界就可以是天渊之别了。发句不靠边的小感慨———能遇上孟母这样的母亲(婆婆)真是几世修来呀!
其实孟郊写的好的绝对不止《游子吟》,只是太多人浅尝辄止,不再留心他的其他。
喜欢他一些诗,离乱忧患感没有那么强,简单是一首动人心意的诗歌,像山墙上的花,谁见了也停一停,欢喜了折一枝插在鬓上带回家,人人心意满足。
喜欢他说: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在深。一度欲离别,千回结衣襟。结妾独守志,结君早归意。始知结衣裳,不如结心肠。坐结行亦结,结尽百年月。———孟郊·《结爱》
似东野这样一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感情经历的男人,轻易就写出了令千古红颜哑然的句子:始知结衣裳,不如结心肠。这样的文人不止他一个。当时的男人们哪,如果不是有特异功能,就是太细致,太精明了。世上最好的情诗,绝对是男人的手笔。他们看女人心纤细入微,写女人情纤毫毕现。甚至不只是对女人心,他们对世道人情都有非比寻常的领悟力,这番悟性要是拿到现在,怕个个是人精,搅得岁月不得太平。当时的男人是被时代限制住了,被历史用特有的圈套住了。而现在,时代进步了,一切发展了,男人在某方面的智商却退化了,不及古人了。有一得必有一失啊!
是是是,就是这样一句话。始知结衣裳,不如结心肠。用一切有形的东西想要留住你,你终将离去。亲吻的双唇会分开,交缠的指尖会松开,抵死的缠绵也有力竭退出的时候。情意本就虚空,我们一无所有。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牵系,如果不是靠心念,那就一无所得了。
而我要你对我心心念念!
我对你心心念念这样容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