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我跑得比较有风度。一边跑,一边喘气,车顶像烟斗吐着稀薄的云朵。确切说,我是名火车司机———从青年跑入中年。有人远指着火车头说,大家快来看,这个年轻的司机老头。其实,我一点也不老,比许多年轻的小伙子跑得稳当,依然硬朗不减。
我的坐骑很棒,拉过五湖四海的人和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货,甚至坦克大炮。在火车的叫声里,我的技艺一点一点地娴熟起来。
身边,满是肥瘦高矮形态各异的司机,我与他们形影相随。时间改变了伙伴们的容颜。下班后,他们在公寓的床上蜷缩成虾米,唠叨着一车厢的生活琐事。短暂小憩后,我们还得往回赶,星月在闲逛,它们很关照我们,偶然在我们身上落下几粒鲜嫩的光亮。
我知道,前面很多旅客开始等候,我又何尝不在等候他们,不同的是他们等车,我在等人。时而,我在等时间;时而,我在追时间。为了赶上一顿晚饭,或者一个约会,一桩生意,旅客心急如焚,望眼欲穿;我却错过不计其数的晚饭和约会。旅客与我一样,同是跑生活的人,不同的是,我的位置在前面,他们坐在后面。
似乎我们都是时间的主人。站站相通,好像没有尽头。站与站间给你支取的时间相当吝惜。早一点,晚一点都不行。
守护那些道口的,有张三李四。他们懂得你就像懂得自己生活一样。远远看见一个道口,对那个竖着旗子站立笔直的同伴,我会招呼出一个短而响亮的音符,如同伸过去一双温热的手。
跑的人,家里都有个巢。日常,三更半夜摸回那个巢,一家人开始连连跺脚,妻子父母会埋怨你“跑”之夭夭,三天两头不见影,你乘务包一放,还得好话甜话。出门便扔下日子,这光景还得过。久了,便习以为常。
跑多了,便懂点风与月。车,会记着许多事,许多风景。渐渐,你觉得自己人车一体了。绕过那些山峦,溪流,隧道,乡村的炊烟,都市的霓虹,沿途与你有几分情分。你熟悉它们,正如它们熟悉你一样。跑着跑着,坐骑得意地在空谷上欢呼出几声响鼻。或者,一阵紧急的笛声挽救了一个人的小命。
跑车的人,懂得车的习性,了解它的悲欢。明白它几时叫饿,叫苦,叫痛。跑久了,自然变得熟练,使唤你的坐骑很得心应手。有时,你会觉得与一辆车相处比一个人相处幸福得多,车没有贪欲虚荣,没有斤斤计较,而人却不一样。
跑,是个动作,把腿跑老。老了,先是一双腿,一根神经,一种心情,然后,是整个人生。我的那些师傅一个个离开“跑”的岗位。年轻时,没有跑出什么差错,晚年在灿烂的阳光里晒着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