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园去南园，踏着水泥台阶走出地下通道，猛抬头看见视域中出现的一棵大树，没有树叶，只有逆光中显得发黑的树干和密密匝匝的枝杈，印在灰蓝的天空上，舒朗而强悍。
没错，舒朗、强悍！没有别的词汇更适合北方冬天的树木们。
针叶树照例披着四季不变的暗绿袍服，九叶槭干枯得沙沙作响，也还不肯放叶子远走高飞，似乎一整个冬天都打算裹在那件红色袈裟里。除此以外，我认识的树木差不多都脱光了叶子，赤裸裸地对抗着西北风。
与大多动植物相比，树木有着多么反叛的性格！那些耐不住寒冷的花花草草，一场霜冻就吓变了脸色，草草整理行装落荒而逃，打定主意明年再来了；鸟类和动物们用更换厚实的羽毛和皮毛抵御严寒；至于人类，在防寒取暖上简直已聪明到登峰造极。话说回来，招数越多，也才越表明对寒冷的恐惧。可是，看看那些树木们，仿佛个个都是赤膊上阵的血性汉子，随时准备跟暴风雪来一场血拼，连最矮小的幼树也像勇敢的童子军，集合好了，挥着胳膊，在风中发出呦呦的尖叫声。
树木们在冬天的另一个特征是神秘。许多像我一样的非植物学者都是靠树的叶子来分辨树种的。冬天树木脱下那一身标明身份的装束，成了澡堂子里的将军和士兵，如果不是枝干上有明显的特征，很难认出哪是山杨，哪是柞树，哪是山楂，哪是稠李子。
我是凭借虬曲的枝条认出了一小片龙爪桑的，大片大片灰绿的龙爪桑叶子，卷曲着，在树底下铺了一层，双脚踩上去，沙沙作响。这种树的枝条十分怪异，样子酷似身子扭曲的蛇，除掉树皮后，树干是干净的白，颇具装饰味道，在一些高档家具店里可以见到它的身影，插在瓶子里，成为个性十足的一景。在偌大的园林里，龙爪桑也算稀罕的树种了，却不知商家从哪里得来那些枝干出售。
认出水蜡，全靠它们满枝密匝匝的小黑浆果，水蜡的浆果只有豌豆粒大，也像豌豆粒一样圆。此时，一只长尾鸟就落在我面前不足两米远的一棵高高的水蜡上，叨那种浆果吃，一口一颗，每叨一颗都要偏过脑袋朝我这边看上一眼，好像在暗示我浆果的美味多么可口。我好奇地捡起一颗落在地上的黑浆果，咬开，用舌尖舔舔果肉，没觉出有特别的味道，随即吐掉了。天真的长尾鸟不知道，人类的嘴巴该有多矫情！
于颖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