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一个声音中醒来。
这声音，清脆如小溪的流水。丁丁冬冬，从未知的远方赶来，一点一点叩开新春的窗棂，从我的耳畔滑过。
这声音，细嫩如杨柳的新芽。羞羞怯怯，穿过长而宽的街道，一叶一叶萌动枯瘦的树梢，从我的眼前走过。
张开耳孔，就能听到冰凌暗碎水流奔涌的歌唱。
闭上眼睛，也能听到枝叶复苏绿意盎然的熙攘。
这声音，像一首抒情的小诗，抑或是一阵清凉的风，逶迤而来，将冗长的静谧打碎，一段一段，跌落在阳光的空旷之中，让我忍不住把笑容挂在眼角眉梢。
让我细细聆听。是的，就在这个清晨，乍暖还寒的时候。
春天正悄悄地走来。
驱车驶过田野，满目的黄色已经透露出些许嫩绿。我看见了草尖上泛起的绿色，尽管是遥看却无，但叶尖上的那一丝绿，已然悄悄萌生。草的心事被我窥见，而我匆匆赶来，仿佛只是为赴这一坡青草的约会。小草的根在用力，用力挺起还不丰满的胸膛。它听见了风的召唤，它听见了阳光洒下的声音。在满山峥嵘的石头缝里，春天正借助神的力量复归。
我的双脚踏在草地上，目光所及，是冬天残留的枯黄。霜风雪雨袭击过的痕迹，在时间的背景外，娓娓地诉说。
我看见了山坡下割草的老人。还不到割草的季节，老人就站在坡下，眯着眼睛开始打量了。老人与青草之间，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从春天开始，到冬天结束。人，一天比一天老了，行动也越来越迟缓，草，却在季节的更替中，一年一年返青。
我看见了背筐的妇人，筐里有红薯北瓜大枣这些城里并不稀罕的东西。她一定是串亲戚的。北方的习惯就是这样，没出正月都是拜年。尽管再多的文明冲击，拜年的家什一定是藤筐盛物才纯粹。
我看见了距今500年的老石屋，睁着沧桑混浊的眼睛，看着屋内的放满“三鹿”“娃哈哈”这样的食品，漠然的观看着人间这场悲喜剧。不加评述却已然一唱三叹。
那一只燕子是什么时候飞回来的？
我不知道。只看见湛蓝的天空中，剪刀一样的身影，剪出的一行行归情。
从漂泊的日子开始，注定如一个风尘仆仆的游子，秋天，从北方赶回南方，春天，从南方赶回北方。
生命的长度，注定要用一双羽翼来丈量，晨昏的飞翔，疲惫的栖息，贯穿每一次的行程。风，把满怀的心事吹落，剪不断理还乱，也许，一生都不能停下。
泥筑成的巢，还在，那是故乡留存的温暖，散发着泥土的清香，风里雨里，以不变的姿势，挂成屋檐下的守望。
故乡的天空中，燕子是走动的音符，在我的眺望中，轻轻呢喃。从云端唱到村庄，从村庄唱到屋檐，那样轻，那样柔，忽高忽低，时远时近。
恍惚看见，母亲站在屋檐下，轻声呼唤我的名字。悠长悠长的啊———
春天走近了。
万 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