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岁那年,因为在县团委助勤,那团委书记想留下我在他身边当通讯员,可干了数十年铁路工作的父亲死活不同意,理由是那工作没制服穿,五花八门的衣裳让人没精神,于是,我子随父愿回到了铁路。
那天晚上,父亲把他珍藏多年的一套铁路服从箱子里翻出来,瓦蓝色的面子,上下四个兜,和尚领,令我看到了一段逝去的生活。那时候,父亲就是穿着这身制服,扛着十字铁镐,养护着我家门外那一段铁路。望着他那在寂静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醒目的身姿,特别是胸襟上那五枚闪闪发亮的铁路纽扣,我想一定有一种莫测的神力支撑着他,令他对那些冰冷的枕木及那乌黑的钢轨乐此不疲。而今,我终于找到了答案,那神力来自这套铁路服,确切地说是这身普通的工作服,让父亲有了荣誉感,精神有了寄托。
那天,当我穿上父亲给的那套铁路服后,尽管它已经有些陈旧,而且还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铁锈味,但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向往回荡在心中,令我想到那震天撼地的火车头,一片新天地等待我去驰骋。就这样,这套瓦蓝色的铁路服在我的人生之路开始迈步的时候,就须臾不离地陪伴上了我,也正是这个伴侣,令我以后的生活充满了诸多绵长的回味。
因为工作之地是秦岭山里一个四等小站,我和好些工友的婚事迟迟得不到解决。那年,段工会急我们所急,想方设法同市里一家棉纺厂谈妥开一次联谊会,让我们这些单身汉们去选亲择偶。那天工友们西装革履,都把自己打扮得焕然一新,惟独我仍然是那身铁路服,灰仆仆的好像才干完活回来。路上有人在说我太土没形象,会让那些女工们失望,倒是那带队的工会主席替我解了围:“咱们是铁路工人,就应该有铁路的标志。”结果在那天的联谊会上,我一走进会场就被一位穿着件水绿色连衣裙的姑娘盯住,我和她携手共舞,她那身连衣裙和着她轻盈的体态随着我俩的舞步飘飘扬扬,而我那身铁路服就像一块裁剪成型的钢板,衬着她这片绿叶刚柔相济,很快令我和她的心贴在一起。后来她就成了我的妻子,新婚之夜我问她:“那天你为什么会看上我?”妻子莞尔一笑:“是你那身铁路服,让人感到你有力量!”
那以后,铁路服在我心中重若千斤,我爱它,珍惜它,把它视为一种荣誉。巡查线路时穿着它,回家休假逛商场和同学聚会,甚至参加朋友的婚礼也会穿着它。事先我总要把它熨烫得平平整整,一丝皱纹都不留,我穿着它昂首挺胸,步伐跳跃着就像父亲当年那样,心里装满了自豪和快慰。
也不知是从何年何月何日起,又是何因,尽管铁路服样式越来越美观,面料也上了档次,它却像一本扔在尘土里的书越来越不被人瞩目了。那年夏天,高中同学在县城嘉陵宾馆聚会,豪华气派的大厅里汇聚了一百多人,男男女女,很多人已经今非昔比,衣着和谈吐显示他们已进入另一个阶层。就是他们被人众星捧月,只有我等几位在铁路部门工作的人,一身明显落伍的铁路服,在那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然而,该敬酒时却没人来,该跳舞时又没人请,我情不自禁想起数年前那一幕,就像发生在昨天,起起落落中透着一种让人说不尽的意味。
又一年,中国铁路文联邀请我去广州参加一个笔会,拿到电报后我好一阵慌乱,那些人名一个个都如雷贯耳,惟独我乃无名小卒,而且又是一线工人。及至该选择穿什么衣服赴会时又是一阵慌乱。妻子看出了我的心思对我说:“就穿铁路服,你原本就是一线工人,摆谱给谁看?”于是,我便穿着那身跟随我多年且又洗得发白的铁路服,走进了那会场。推开那扇玻璃门时,我心里还是有点慌,怕遭人白眼,旋即又想,铁路服更能证明我这个一线工人,在那一根根枕木上挥洒汗水的同时,还能与它们共舞,书写难忘的铁路生活。忍不住,我伸展了一下手臂,让身上铁路服更贴身,更笔挺,而后昂首进了那大厅。
而今,无论是巡查线路,还是外出开会见朋友,铁路服始终是我的首选,目的就是一种珍惜,因为它好似那盏传说中的阿拉伯神灯,照耀过父亲并给他欢乐和神力,之后又来照耀我,相信它也照耀过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