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门前的白杨树终于被砍掉了。其实在村里其他的树,尤其是和它并肩成长了近半个世纪的伙伴纷纷倒在斧锯之下的这段时间,白杨树和我们一样,一直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听到这个消息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父亲在卧室叭嗒叭嗒地抽着烟。母亲一脸无奈地说,到底还是被砍掉了。在村里进行大规模伐树的那段时间,父母还没有到城里来住,母亲当时找过负责伐树的村干部,她希望留下这棵树。
我永远无法体会父母对于这棵树的感情,就像我无法感知父母给予我彻入骨髓而毫不夸张的爱一样。不到十八岁的父亲执教三尺讲台,那时候他带领学生一棵一棵地栽下这些后来参天又集体倒下的白杨。
门前的这棵白杨是我儿时的伙伴,我和邻居的小朋友经常在树下做游戏,偶尔爬树———那时候它还不是很粗;我还经常在黄昏站在树下,等下班回家的父亲或是干活回来的母亲。等到我寄宿学校的时候,母亲经常在树下送我迎我,白杨树和母亲一起烙在我的心里,它作为一个象征,成为梦里的故乡。我记得我曾经把自己的秘密用小刀刻在它的身上,最近一次回老家我看到这棵树的时候,它粗糙的皮肤完全湮没了过去的印迹,就像静静的村庄,找不到往昔的影子一样。
母亲相信树是有意识的。以前在老家的院子照壁前种了一棵塔松,这棵树长得很茂盛,最后蹿出了院墙。虽然它不适合于种在院里,但是父母一直不舍得将其移走,那是奶奶留下的一颗小树苗。有一年冬天家里打算在来年春季翻修院落,这棵树成了当时最大的难点,因为平房要加大。父母在这棵树前商量了好几次也没有找出一个妥善的方法。第二年春天,当所有的树木开始抽枝,花坛里的花草开始发芽的时候,这棵树开始变黄,最后枯萎死去。
我想如果树真的有意识的话,门前的白杨树又承受了多少痛苦?从目睹伙伴们的分崩离析,到时刻等待着死神的召唤,到最后的斧斫之痛,这对于它来讲是何等残酷地折磨?
老家的亲戚告诉我们这棵树被以四百元的价格卖掉了,这个价格刚好和父亲刚刚捐款的金额相同。母亲说,早知道这样我们花四百块钱不让砍掉这棵树就好了。我告诉他们,只要有人想砍掉这棵树,不是钱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
过了很久,有一次母亲站在阳台上望着楼前的那排白杨树喃喃地说,那棵树伐了也好,春天的时候掉毛毛,秋天的时候掉叶子。
现在夏天正在走来。所有活着的树都郁郁葱葱,它们正迎来一年中生命力最旺盛的季节。楼前白杨树里的喜鹊窝完全隐没在葱茏的树叶间,年轻的叶子散发着清香的气息,我想,老家门前的那窝喜鹊现在何处?
张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