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奥运会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其理念之一“人文奥运”也越来越“敲打”着我的心。我认为,在某种程度上,“人文奥运”是对当代奥运会激烈到了残酷的竞争的一种反拨。
顾拜旦先生值得我们尊敬和怀念,不仅仅是他提议并努力使这一古典运动付诸现代实践。从今天的一些不尽美好的现象来看,当年的他是具有先觉者的忧虑的,为此,才有了《奥林匹克宪章》。他说:“奥林匹克主义是将身、心和精神方面的各种品质均衡地结合起来,并使之得到提高的一种人生哲学。它将体育运动与文化和教育融为一体。”他以此构建了自己对于人类生存图景的某种想象,体现出强烈的现实关怀和实用主义倾向,“奥林匹克主义所要建立的生活方式是以奋斗中所体验到的乐趣,优秀榜样的教育价值和对一般伦理基本原则的推崇为基础的。”
显然,“乐趣”“教育价值”和基本的“伦理原则”才是他眼中这项运动的题中应有之义,“奥林匹克主义”的提出并不局限于体育运动本身,而是希图以此建立更加美好的“生活方式”,以积极融入现代社会生活的姿态,成为影响现代人类存在的基础价值观之一。
这的确是功莫大焉。在这样的精神指引下,这项伟大的竞技运动也有了新的理想主义的方向和目标,而现代体育的发展由此具有了核心和灵魂。它所强调体育的超越性的教育和文化价值,已经化为具体习见的常识,微妙地影响着我们生活的选择和判断。主观一点说,顾拜旦所关注的远非竞技运动和体育本身,而是其中渗透的美与力的召唤,真与善的润泽,以及对健康社会不断进取的某种激情赐予。国际奥委会前主席萨马兰奇先生的认识似乎更为具体,他将奥林匹克的追求描述为人类对自身的完善冲动,“将身体活动、艺术和精神融为一体而趋向一个完整的人。”
然而,在今天看来,仅有这些也还是不够的。
长期以来,西方的视野习惯性地关注着人,这既是近代科技飞跃的前提,又成为当代社会种种祸根和后遗症的滥觞。人是更加有力了,但人力太过强大并没有带来宁静和福祉,在表面的繁荣进步下,反而隐藏着深处涌动的人性腐蚀与环境灾难。如果我们为了数字层面可以量化的进步而付出超过生命尊严的代价,那么,取得的成果还是有意义的吗?即使人的潜能是无止境的,他是否应该被我们疯狂挖掘,直到精疲力竭难以为继?人类的自然禀赋,应该如何被善待?
人文奥运,不仅仅是一个口号,他所表达的首先是人对自己的更加善意的认识,作为人的可能性的界限,和在这样的界限中所能达到的无言大美。他的一切首先合于内在的自然,从而合于外在的自然,进而合于天地之间的冥冥大道。换句话说,他不仅是完整的人,他还应该是相应环境中的完整的人,以内与外的双重和谐为最高理想的人。
西方现代运动的进步神话,似乎偏离了顾老前辈的初衷,正需要这种东方“天人合一”思想的补充和修正。在中和之美的光芒照耀下,人类善待自身的潜能和局限,善待外在的自然,就是善待自己存在世间的意义和尊严,善待历史的眷顾与期待,也同时善待现在和未来。只有真正容纳这样的精神资源,奥运会这项举世瞩目的人类盛事才可能拥有自己的“健康肌体”,并进入更加悠远的时空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