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列车员：最是那交接的辛酸

　　随着飞驰的列车，列车员们在铿锵的车轮声中演绎着自己独特的人生。在他们灿烂的笑容背后，有着鲜为人知的无奈和执著

　　A

　　“刚结婚半年的时候，她下午到，我当天晚上走，新婚之家就像旅馆一样，领导担心，‘这样下去你们连生孩子的机会都没有!’最后经过调整，我们俩碰面的时间才多了。”

　　从新年的第一天开始，兰州铁路局兰州客运段办公楼，繁忙一日胜似一日。

　　一楼大厅，一拨接着一拨的乘务员，身着工作装，手携行李，涌向电梯口。他们或整装出行，或身裹寒气，远行归来。

　　1月9日下午，春运高潮来临前的“备战”气氛从电梯口延伸到5楼506房间的北京车队。

　　13时54分，K75次列车到达兰州车站，于滢接到老公李力的短信：“车上没事吧？”平安。”于滢回复。每次跑车回来的时候，这是李力最关心的一句问候。妻子是列车长，责任重大，“快过春节了，这些日子，她每走一趟车，我的心都悬着！”李力说。

　　14时30分，车站交接班结束，于滢带着乘务员直奔客运段北京车队办公室，进行本次出车总结。下午4时，其他乘务员回家休息，于滢的工作将持续到晚6时左右。

　　于滢是京五组(北京车队第五包乘组)的列车长，她和爱人李力在同一车队的不同班组。

　　2003年7月，她作为兰州铁路系统唯一的代表在北京出席全国第十五次团代会，其间，她也是全国铁路系统30多名代表中唯一被选拔进中南海，受到胡锦涛总书记接见、座谈的代表。这是于滢客运工作中最大的荣耀和自豪。

　　就在于滢埋头忙碌的时候，先一天出车返回兰州的李力也在车队进行节前的大合唱比赛排练，但两个人各忙各的。一个车组6天轮班一次，往返三天，在家休息三天。排练间隙中的李力说：我8日返回，9、10、11日三天休息，实际上11日上午在车队学习，下午接车进库，真正的完整休息时间只有两天，她和我一样。”而根据于滢的休息时间，只有1月10日这一天，夫妻俩才能在家碰面。

　　对李力来说，眼下的情况算是比较好的，“刚结婚半年的时候，她下午到，我当天晚上走，新婚之家就像旅馆一样，领导担心，‘这样下去你们连生孩子的机会都没有!’最后经过调整，我们俩碰面的时间才多了。”所以李力非常珍惜每次的见面，夫妻俩原打算1月10日去双方的父母家看看。但是这个愿望最终落空。

　　1月10日，李力继续去车队排练。11日晚上11时23分，李力值班看车，出现在红山根车库的车体上。

　　B

　　孩子要么见不到父亲，要么见不到母亲。只有在站台上见面的短暂时刻，才能让儿子和父母一起感受一下“家”的亲切和温暖。

　　1月10日下午，兰州天气陡然转冷，飘着零星的雪花。下午2时10分，晚点的T75次列车徐徐进站。接站的亲人和旅客嘘寒问暖，提着大包小包纷纷走出站台，随后喧闹的车站恢复了宁静。

　　这时，一对夫妻列车长在空旷的站台上开始另一种方式的“交接班”。

　　他们是马琤皓和刘涛，分别在北京车队的南北两线。

　　下午3时许，马琤皓给下一趟接车班组交接完毕，他在车门口远远看见从对面走来的妻子和儿子。母子俩牵着手，“爸爸！爸爸！”儿子喊着，朝他奔跑而来，他的心头不禁一热。妻子刘涛整装待发，她负责的班组，K44次列车下午4时30分发车，夫妻俩一来一去，温热的嘱咐只有留在站台的片刻时间里。

　　刘涛8天换一个车次，每月3趟半(其中一趟跨月)，马琤皓6天换班一次，一月出5趟车，一月内，“第一趟我们俩能见一天，第二趟能碰上两天，第三趟最幸福，在一起的时间有三天，到了第四趟就像今天的情形一样，我下午到，两个多小时后她就离开。”刘涛换班的几天里，把孩子从天水娘家带到兰州自己的家中，希望多陪陪儿子。孩子快4岁了，有时兰州的爷爷奶奶带着，有时在天水的姥姥身边。

　　孩子要么见不到父亲，要么见不到母亲。只有在站台上见面的短暂时刻，才能让儿子和父母一起感受一下“家”的亲切和温暖。两个多小时后妻子上车离开，带孩子的“班”就交给丈夫，如此循环不止。

　　站台上，马琤皓抱着儿子，一个劲地亲他的小脸，话语温软，目光和润。一会儿，夫妻俩牵着孩子的手走了10多米，刘涛说，“儿子，跟爸爸回家，妈妈出车了！”回首之间，她的眼眶已经湿润，前后见面的时间不到15分钟。

　　结婚五六年，夫妻俩同样多次在站台上“交接”家中的有关事宜。说到这里，马琤皓爽朗地抖出了一串笑声，“家顾不上，在我们乘务员当中，大家都一样。选择了这项工作，就等于选择了忍耐和适应！现在已经习惯了！”

　　这是铁路系统不为别人所了解的家庭。在过去的岁月里，像马琤皓这样的双职工列车员，夫妻在站台上彼此“交接”孩子司空见惯。

　　就在马琤皓带着儿子回家的时候，在红山根一号车库任亚娟的班组正在完成整备工作的最后细节。

　　C

　　夫妻双双在列车上奔波，家里的一切事宜几乎无法碰面交流或互相交代。夫妻留言本，这种无声的交流方式，两人从结婚至今坚持了16年。

　　房间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动。铁路局家属区任亚娟的家里，在临行前的一刻，任亚娟和女儿分别在一个留言本上写下一句话。

　　“爸爸，我去奶奶家了，你放心！”

　　任亚娟后面添了一句：“我今天出车，祝你平安回家！1月9日下午1时。”

　　当日下午1时整，上小学六年级的女儿去了奶奶家，任亚娟赶1时30分去车站接车，准备次日发车前的整备工作。任亚娟的丈夫也是乘务员，跑兰州至广州线路，此时，正在路途当中。

　　这是一个双职工列车员家中出现的特别镜头。

　　1月10日下午4时，停在红山根车库的列车上，任亚娟正在细心地查看每一节车厢窗帘，她的眼睛甚至不放过窗帘上的任何一个挂扣。

　　“进京列车的整备要求非常严格，一点一滴都要让旅客满意！”任亚娟说。从1月9日下午2时左右正式接车换班，车体从车站拉进库区整备、看车，到次日下午5时20分发车，其间有27个小时他们在车上，虽然身在兰州，但他们完全进入发车前的工作状态。不能回家，晚上住在车上。

　　特殊的工作环境和条件，完全改变了一个家庭的生活方式，夫妻双双在列车上奔波，没有多少见面的机会，家里的所有事情几乎无法碰面交流或互相交代。留言，这种无声的交流方式，夫妻俩从结婚至今坚持了16年。

　　“老公，孩子学习下滑，请注意留心！”

　　“马上该交电费了，别忘了！”……有一次夫妻俩闹别扭了，又赶上两人一前一后跑车，其间正值任亚娟的生日。丈夫给任亚娟留言：“亲爱的，给你一个迟来的祝福，让今天的快乐扫除一切阴云！”后来，任亚娟家这种很有意思的留言在同事当中传开了，碰着两口子同事就开玩笑，“亲爱的……”任亚娟家的夫妻留言本，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个客运双职工家庭的喜怒哀乐，担忧牵挂。

　　任亚娟笑着说，“我们结婚16年了，起初是没有手机，只能留言，后来有了手机，但家里琐事的‘交接’同样采取留言的方式。”回到家里，看到留言，感觉温暖亲切，“字里行间弥漫着‘家’和亲人的气息。”

　　像许多男女列车员一样，年年跟着火车跑北京，但他们很少去过天安门。在外界人来看，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去过吗？”任亚娟笑了起来，“告诉你你可能都不会相信，过去T76在北京停一夜，现在提速后停2个多小时返回，我们几乎没有时间去北京城。”女儿一直想去北京，去年“五一”前，任亚娟连乘两个班次，积攒了6天的休息时间，才带着女儿圆了去北京的梦，这也是她跑北京15年来的一个愿望。

　　女儿马上上中学了，她很希望能调整一下丈夫的工作，“家里得有一个人看管孩子。”这是任亚娟的第二个愿望。谈到女儿往后的教育问题，她的心情有些沉重起来。这是客运双职工共同面临的难题。

　　客运段党群办副主任赵俊忠说，“我们客运段的孩子，由于家长没时间监督，学习成绩都比别的孩子差一大截。”

　　D

　　“我们的感情，冬种夏收，是‘冬小麦’式爱情。”后来丈夫调动，即便今天夫妻俩分多聚少，但相互间的理解和支持让她体会更深，“可能找其他行业的人成家，他很难理解我现在的工作难处。”

　　列车员一年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随着火车轮子奔跑在路上。由于接触范围小，没有时间谈情说爱，他们的爱情像高原上的空气，稀薄、脆弱，同时又弥足珍贵。

　　当年，原本没有打算在同行中找对象的鲍宇珊，温暖的爱情却不期而至。今年33岁的列车长鲍宇珊说话快人快语，她和跑郑州线路的爱人有一个7岁的孩子。

　　当年，鲍宇珊当值班班长，她的工作岗位在K76/75次列车13号列车长硬座办公车，负责补票，同时承担乘务员打扫车厢卫生和旅客所需的任务。那时候，班组所有的女孩子都分布在卧铺车厢，只有她一个在硬座车厢。在硬座车厢，一位朴实、勤快、性格内向的列车员赵鑫闯进了鲍宇珊的生活。赵鑫经常帮助鲍宇珊清理垃圾，打扫卫生，而且不多说话。这给鲍宇珊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而更多的时候，赵鑫总是悄然坐在鲍宇珊的身边默不作声地一起吃饭，爱的“信号”越来越强烈，鲍宇珊已经感触到了这种暖意与灼热。

　　半年后的夏天，赵鑫才向鲍宇珊第一次表白。再后来，他们终成眷属。“我们的感情，冬种夏收，是‘冬小麦’式爱情。”后来丈夫调动，即便今天夫妻俩分多聚少，但相互间的理解和支持让她体会更深，“可能找其他行业的人成家，他很难理解我现在的工作难处。”在鲍宇珊看来，这是她认为很值得珍视的一面。

　　而另一对恋人，虽然没有终成百年之好，但却拥有值得永远珍藏的记忆。今年27岁、粗犷帅气的刘斌此时有些腼腆、担忧，“这件事会不会影响人家(以前女朋友)啊！”善意表露在他的脸上。

　　2005年6月30日，一列K43次列车从北京发往兰州，同一天，一列K44次列车从兰州发往北京，分别在两辆列车上的乘务员刘斌和方菲(化名)正在热恋。刘斌的生日就是30日发车的当天，而方菲的生日仅比他早一天。以前过生日，他俩都在兰州一起度过，而这次两人都跑车，但临行前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就各自匆忙上路了。

　　一个类似电影镜头里的浪漫情景，在夜行列车上发生了。

　　7月1日凌晨2时43分，K44次列车途经内蒙古临河车站时，刘斌下到站台交接有关事宜，这时，车站值班员告诉他，前面过去的K43次列车上有人“交给你一个包裹”。刘斌回到车上打开一看，包装精致的盒子里有一条老人头皮带和一盒火柴。这份生日礼物就是方菲送给他的。而在临河之前的一站，刘斌也将从兰州准备好的一束99朵玫瑰和一盒亲亲巧克力交给车站值班人员。1小时后，方菲在内蒙古惠龙车站同样收到了刘斌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夏日的深夜，列车在旷野上飞驰，刘斌感受着一份酸涩而真挚的牵挂。尽管两人最后未能走到一起，但他们现在仍然是很好的朋友，彼此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