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洋钢轨 着手建铁厂
清政府朝令夕改,修筑卢汉铁路这么一件大事,一道上谕就“缓”掉了,这对专为主持修筑此路而来的张之洞,无异是晴天霹雳。他当时怎么想的呢?在李鸿章幸灾乐祸地把朝廷“移缓就急”的决定电告之后五天,张之洞回了李鸿章一封电报,表态说,对于卢汉铁路缓办的“廷议”,湖北方面“谨当遵办”,此后,他将“专意筹办煤、铁、炼钢、造轨,以供东路之用”。他要“专意”筹建铁厂,为关东铁路供应钢轨。张之洞没有表露出不满情绪,他是个顾大局的人,“俄患日亟”,抢筑关东铁路以保卫东北主权,他全力支持。而且在张之洞看来,即使没有此项“移缓就急”的命令,根据他提出并得到朝廷肯定的“四先”方针(以积款、采铁、炼铁、教工四事为先),“前六七年积款积铁,后三四年兴工修造”,原本要先做的就是采矿炼铁制造出钢轨来。张之洞已经得到了朝廷第一笔200万两的拨款,他坚信,有了这些银子,他能把这件事做好。
1890年5月,张之洞在武昌成立了湖北铁政局,委派候补道员蔡锡勇为总办。在张之洞最初的计划里,并没有想在他官署所在地汉口建造炼铁厂。在前面提到的《遵旨筹办铁路谨陈管见折》中,张之洞主张从国外进口“小机炉”,分拆后运到盛产煤铁矿的地方去建厂。他列出三个地方,一是山西,二是河南新乡或山西长治,三是广东。到底建在哪里,要做大量的调查研究方能确定。恰在此时,一个好消息传来了:接任两广总督的李瀚章向朝廷表示,他不想接收张之洞向国外订购的铁厂设备。别看李鸿章是洋务派领袖,其兄李瀚章却是个守旧官僚,对办洋务不感兴趣。这对张之洞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的馅饼!
炼铁设备就要从英国运来,铁厂建在哪里,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围绕选址的一场争论开始了。建钢铁厂是筑卢汉铁路的配套工程,李鸿章当然要管,他主张“运铁就煤”,铁厂建到煤矿附近去。当时湖北没有找到大煤矿,又到湖南、江西勘探,这两处很有希望,真要找到的话,按李鸿章的主意,铁厂就不能建在张之洞的辖地湖北了。盛宣怀也对此事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心,认为应该“运煤就铁”,说他曾派英国矿师去大冶调查过,那里铁矿石储量很大,因此铁厂应建到大冶去。大冶在湖北境内,张之洞很重视,派人实地考察,结论是大冶矿区地势欠佳,建厂难度很大,不妥。半年过去了,关于厂址的辩论仍在继续。张之洞觉得这样不行,徒费时日,他必须做出决断了,宣布:“不拘一格”,采取“煤下行,铁矿上行,皆就省城”的“两不就”方案,厂址就设在汉阳的龟山脚下,与他官署所在地的武昌隔江相望。
张之洞的决定引来一片反对之声,主要有两条,一是汉阳地势低洼,二是此地既不产煤也不产铁,运费开支巨大。李鸿章也写信劝他重新考虑。但张之洞坚持自己的选择,并列出充足的理由,如:武汉商贸繁盛,已经和正在创办的枪炮厂、织布局、缫丝厂等十多个近代企业都设在这里,它们是使用钢铁的大户,铁厂设在汉阳,可就地销售产品;当时为数不多的通达洋务、谙习技术、懂得经营的人才,也主要集中在武汉,铁厂建在汉阳,这些人才“皆可通融任使”,此外,“中国向有之积习”,如“员司虚浮”“匠役懒惰”“料物短缺”“煤斤掺杂”等等,不得不防。把厂设在江对岸,省城官员“皆可亲往察看”“督察甚易”;铁厂每年产生3万吨矿渣煤渣,可供汉口填湖筑堤。张之洞还说了一条理由:铁厂投资巨大,在汉阳设厂,朝廷和省城的官员都可亲往察看,就是说,便于朝廷对这项工程、也是对自己的监督。当时不少顽固派官僚反对建立近代工业,往往根据道听途说或某些枝节皮毛之事,上书攻击,使热心搞洋务的官员吃足了苦头,因而张之洞在选择厂址时,也把这一条考虑在内。
后人对张之洞的批评中,经常提到的一条,就是说他刚愎自用,不听劝阻,一拍脑袋决定把铁厂建在汉阳,为的是离官署近,便于自己监督控制。这是很片面的。从上面张之洞列举的理由看,他考虑的不仅是铁厂与主要原材料供应地的远近亦即布局问题,还顾及了铁厂产品的销售市场、人才资源、对企业的就近督察,甚至还有废物的充分利用等等。在那个时代,能够如此全面综合地照顾到涉及企业经营的诸多因素,实在是难能可贵的。事实上,张之洞并不是一拍脑袋就决定了厂址的,他与亲信幕僚、洋专家们做了反复研究,还亲自到现场进行了踏勘,是很慎重的。铁厂选址并非只有“运煤就铁”或“运铁就煤”两种模式,还有一种“钟摆式”,在相距很远的铁矿与煤矿同时建厂,轮船或铁路来回运输,没有空车或空船的浪费。张之洞在解释他的“两不就”方案时,说的正是这种模式。近年来,一些学者深入研究后指出:汉阳炼铁厂建成后发生的经营困难甚至濒临破产,主要问题并非出在选址不当上。
(连载5)